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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踩歌堂”看青海大通舞蹈纹彩陶盆的纹饰内涵

  • Update:2013-11-21
  • 周亚辉,吉首大学美术学院
  • 来源: 《装饰》杂志2013年第11期
内容摘要
本文由侗族踩歌堂仪式舞蹈为切入点,讨论祭祀仪式与原始舞蹈的关系,以及宗教信仰在原始舞蹈中的具体体现。青海大通舞蹈纹彩陶盆的纹饰,是以祭祀为主要目的的舞蹈类型,表现了原始先民祭祀仪式的场景,踩歌堂与大通舞蹈纹饰,两者都是祭祀文化的具体表现。
* 本文为 2011 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宗教艺术遗产调查与数字化保存整理研究”(项目编号 :11&ZD185)阶段性成果 ;吉首大学特色专业建设阶段性成果 ;吉首大学武陵山片区区域发展与扶贫攻坚特色专业群建设项目阶段性成果。

 一


侗族主要分布在我国的贵州省、湖南省以及广西壮族自治区,在湖南省集中于怀化地区的通道、新晃、芷江、靖州等地,有着悠久的历史。侗族人民能歌善舞,这不仅仅体现在一些重大的祭祀仪式、节日庆典中,也伴随着人们日常的生活,载歌载舞的表达方式体现了侗族人民的乐观情怀,也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大家非常熟悉的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侗族大歌、侗家人们在奉上拦路酒时所吟唱的拦路歌、富有民族特色的芦笙舞、踩歌堂都是其中的代表。
“多耶”源自于侗族语言中的“dos yeeh”,由于侗族没有与自己语言相适应的文字,根据发音译为“多耶”,又称为“踩歌堂”。宋代诗人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曾有这样的描述:“辰、源、靖等蛮,仡伶(侗)……农隙时,至一二百人为曹,手相握而歌。”[1]这里面所说的,就是侗族人民的踩歌堂活动。之所以说“多耶”是侗族的一种祭祀仪式,这和本民族的一个传说密切相关。“相传很早以前,侗族有个名叫金比的人外出经商。一天,他偶然来到神仙居住的地方,看见仙人们正在举行一个盛大的歌舞集会,动人的音乐、优美的舞姿、华丽的服饰,看得他眼花缭乱,忘乎所以。他就这样如痴如醉地看了三天,方才依依不舍离去。回到家来,殊不知人间已整整过去了三个年头!家人和乡亲们看见三年杳无音讯的金比突然归来,纷纷向他询问在外乡的经历,听金比详细讲述了他在仙界的见闻,乡亲们都惊喜不已,当即商议决定,公推族中富有声望的老人——侗族的相金、相银,苗族的公谢为代表,携带了珍贵的宝物,结伴前往天上买歌。三人肩负乡亲们的重托,历尽千难万险,终于达到了目的……自此之后,每逢春节期间,侗族就开始有‘踩歌堂’的活动了。”[2]由此可以看出,“踩歌堂”这种民间节日活动之所以和宗教性的祭祀活动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在侗族人民的心中,祖先们花重金从仙界买来的歌舞有通神的功能,能够成为他们和神灵沟通的桥梁,通过这样的表演活动,可以祈求上天的保佑。
“踩歌堂”的社会功能主要有祭祀和娱乐两种,而最初的祭祀功能显得尤为重要,它与侗族一系列的祭典活动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这种载歌载舞的表演形式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祭拜本民族的神祖。(图1)侗族人民普遍信仰女性神,南部侗族村寨大多信仰“萨岁”,建有祭祀“萨岁”的萨坛(图 2),侗族有“未建寨门,先设萨堂;未建房屋,先建鼓楼”之说。这里所说的“萨”是侗族人们对祖母的称呼,侗语发音“sa”。始祖母称为“sasui”,根据侗语的发音,汉字记录为“萨岁”,现在我们能够在侗族村寨看到的“祭萨”仪式就是祭拜他们的祖母神“萨岁”。“祭萨”仪式庄严而神秘,体现着人们对保护神“萨岁”的虔诚信仰。我们可以把“踩歌堂”看成是艺术表现和宗教信仰的综合体,它的内容是祭祀,歌舞是它的表现形式,二者紧密结合在一起。

1. 侗族祭萨仪式中的歌舞


2. 湖南通道皇都文化村中的萨坛


1973 年秋天在青海大通县上孙家寨出土的舞蹈纹彩陶盆(图 3),此盆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马家窑类型。自彩陶盆被发现之后,舞蹈图纹饰便成为艺术学、考古学、历史学、人类学等多个学科研究的一个重要对象,众多学者针对这一图像所做的大量研究,主要涉及到巫术舞蹈、原始服饰、祭祀礼仪、生殖崇拜、求偶舞蹈等,它被认为是中国已知的比较完整的原始绘画之一。

3. 青海大通县出土的舞蹈纹彩陶盆

关于青海大通舞蹈纹彩陶盆最早的研究文献,可以追溯到《青海大通县上孙家寨出土的舞蹈纹彩陶盆》一文的相关介绍。这篇文章是 1978 年由青海省文物管理处考古队撰写的考古发掘报告,文中详细介绍了该彩陶盆的基本情况 :高14厘米,口径29厘米,腹部最大径 28 厘米,底径 10 厘米 ;材质为细泥红陶,黄褐色、平底 ; 与陶器伴出的还有骨纺轮、海贝、穿孔蚌壳、骨珠等物。关于这幅画的主题纹饰,青海省文物管理处考古队的介绍描述说 :“主题纹饰舞蹈纹,五人一组,手拉手,面向一致,头侧各有一斜道,似为发辫,摆向划一,每组外侧两人的一臂画为两道,似反映空着的两臂舞蹈动作较大而频繁之意。人下体三道,接地面的两竖道,为两腿无疑,而下腹侧的一道,似为饰物。”整个纹饰被认为是舞蹈画面,“人物突出,神态逼真,用实线条表现,笔法流畅划一,重在写实,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先民们劳动之暇,在大树下、小湖边或草地上,正在欢乐地手拉手集体跳舞和唱歌。”[3]
这幅图表现的是舞蹈的观点已为大多数人所接受,但这种舞蹈只是原始人一种简单的娱乐活动吗?还是另有别的含义?关于这个舞蹈的性质的研究,主要的观点有狩猎舞、模仿劳动的舞蹈、祭祀舞蹈、祈求农业丰收的舞蹈等。金维诺教授在《舞蹈纹彩陶盆与原始舞乐》一文中指出,这个纹饰的表现主题已不是图腾和动植物纹样,它直接反映的是“人”这一主体的舞乐活动。李泽厚则认为,考古发掘报告中对于该纹饰的解读太过单纯,他认为“他们仍然是图腾活动的表现,具有严重的巫术作用和祈祷功能……它以人体舞蹈的规范化了的写实方式,直接表现了当日严肃而重要的巫术礼仪。”[4]大家对这个舞蹈的性质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有的学者认为这是一种狩猎舞,是在模仿狩猎对象所跳的舞蹈,戴春阳在《舞蹈图案彩陶盆辨析》中否定了这个观点,他认为马家窑文化先民的经济结构以农业为主,所以跳的不是狩猎舞,而是一种“娱神的祭祀舞蹈”,主要依据是大通县上孙家寨一带的特定地理风貌以及舞蹈纹饰所呈现出的庄严神圣的舞蹈氛围,人们手拉手跳起祭拜神灵的舞蹈,感谢神灵的恩赐,祈求来年的丰收和平安。[5]
在众多的观点中,笔者比较认同祭祀舞蹈的观点,原始的彩陶纹饰,主要服务于生产和生活,是原始先民对现实世界的一种符号记录和摹写。这些纹饰有的记人、有的记物、有的记形、有的记景、有的则记事,对事件的记录在原始彩陶纹饰中是不多见的,大通舞蹈纹彩陶盆的舞蹈纹饰则属于这一类。上述判读如果成立的话,大通彩陶舞蹈纹饰和踩歌堂则同属于表达祭祀仪式的舞蹈类型,透过侗族“踩歌堂”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洞察一些未知的内容。从原始宗教和原始舞蹈的关系看,原始舞蹈与祭祀活动密不可分,绝不是简单地为了自娱自乐而跳,原始舞蹈反映了人们的宗教信仰,表达着人们心里的愿望和要求,同时也承载着族群文化的根源。


侗族的祭祀仪式往往都离不开歌舞,舞蹈是祭祀活动中非常重要的表现形式,成为侗族人们宗教信仰的重要载体。然而,踩歌堂作为祭祀文化表现形式的同时,还反映出一个族群的文化内涵,侗族人民的生活习俗是以族群为单位,体现出强烈的民族意识。现在的侗寨依然保留着这种传统,在一些重要的节日和祭拜仪式中,各个村寨的人们都会聚集在一起,体现出浓浓的亲情和宗族团结的力量。虽然如今的“萨岁”活动逐渐淡化了原来的宗教色彩,逐渐变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节日活动,祭祀功能也开始向审美功能转变,但踩歌堂依然体现了侗族人民从容的生活态度和乐观的进取精神,以及侗族人民团结一心的精神面貌。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侗锦的图案中,一排小人手拉手跳舞的踩歌堂场景随处可见,这样的图案被
广泛应用在裹腿、褙带以及小孩衣服的装饰上,形式统一,构图运用了简化的手法,用单线勾勒出几何的人物形象。(图 4、5、6)在湖南省通道侗族自治县的田野调查中,笔者访谈了很多织锦艺人,她们对于“踩歌堂”图案的解释就是侗族人民手拉着手跳舞,表现了侗族
人们的团结、和睦。

4. 裹腿上的踩歌堂图案

 

从这个角度理解,青海大通舞蹈纹彩陶盆的纹饰除了前面提到的种种论述之外,同样体现了一个集体的凝聚力。原始社会的生产力非常低下,任何个人都无法抵御自然界的一些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依靠群体,也就是当时氏族部落的力量,人们手拉着手,步伐整齐划一。这是一种族群的意识,更是一种信心和力量的源泉。我们在猜测舞蹈的性质的同时,同样不能忽视舞蹈本身传递给我们的某种精神上的感悟。
原始社会的舞蹈内容很多,除了表现娱乐、狩猎、模仿自然界的各种动物之外,还有描述农牧生活、歌颂祖先、生殖崇拜等内容。原始人用歌舞的形式颂扬自己崇拜的神灵,也用歌舞进行祭祀活动。关于青海大通舞蹈纹彩陶盆纹饰的具体含义,如今我们只能依据一些史料进行各种推断,暂且不去讨论这些观点是否合理,单就彩陶盆上的纹饰表现来看,透过清晰的人物表现、淳朴的动作描绘,便能感受到原始人那简单质朴的情感和积极、团结、齐心协力的精神。


注释 :
[1] (宋)陆游撰,李剑雄、刘德权点校 :《老学庵笔记》,中华书局,1979。
[2] 黄小明 :“侗族歌舞‘多耶’的文化变迁”,《北京舞蹈学院学报》,2004.3。
[3] 青海省文物管理处考古队 :“青海大通县上孙家寨出土的舞蹈纹彩陶盆”,《文物》,1978.3。
[4] 金维诺 :“舞蹈纹彩陶盆与原始舞乐”,《文物》,1973.3。
[5] 戴春阳 :“舞蹈图案彩陶盆辨析”,《考古与文物》,1994.4。

参考文献 :
[1] 李泽厚:《美的历程》,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
[2] 程金程 :《中国彩陶艺术论》,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兰州,2008。
[3] 唐丽香 :“谈对侗族歌舞‘多耶’的认识”,《华章》,2011.14。
[4] 曹端波 :“侗族‘萨岁’崇拜浅析”,《西南民族大学学报 (人文社科版 )》,2008.10。
[5] 马明明 :《对青海大通舞蹈纹彩陶盆的再阐释》,南京艺术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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