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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技艺”到“方法”:格式塔理论在包豪斯与乌尔姆的发展

  • Update:2014-09-02
  • 刘小路 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
  • 来源: 《装饰》杂志第6期
内容摘要
设计中的格式塔理论源于心理学领域的研究。包豪斯与乌尔姆曾先后对格式塔理论进行了探讨,并在设计教学与实践中予以倡导。乌尔姆进一步将格式塔理论纳入以系统为导向的科学方法和技术性训练之中,并仍可看出二者在该理论方面存在的承继关系。从“技艺”到“方法”的转变,反映出二战前后德国设计教育与研究所发生的变化。

 在德语中,Gestalt 一词是由心理学家克里斯坦•凡•艾伦费尔斯(Christian von Ehrenfels)在1890 年提出。其后,“作为一个整体的格式塔”(Gestalt as a Whole)理论开始在20 世纪初期的欧洲心理学研究领域传播。[1]
从文献来看,包豪斯与乌尔姆曾先后在基础课程中对格式塔理论进行了探讨。如汉斯•卢卡斯•托伊伯(Hans-Lukas Teuber)通过其研究揭示了格式塔学派的马科斯•韦特海默(Max Wertheimer)、库尔特•考夫卡(Kurt Koffka)及沃尔夫冈•科勒(Wolfgang Kohler)等人的研究与包豪斯之间存在的密切联系:“从克利(包豪斯)学生的笔记中,揭示了克利本人对韦特海默关于重叠和统一图形研究的论述。克利向他的学生们展示了如何组合重叠图形的试验。”[2] 显示了该理论被引入到“非客观性”(non-objective )的抽象形式教学之中。二战后的乌尔姆则进一步将格式塔理论纳入认知与科学方法的研究中。本文以包豪斯与乌尔姆对格式塔理论的探讨为主题进行分析。

1. 克利的学生汉尼斯•贝克曼所绘图形


2. 心理学家马科斯•韦特海默所绘图形
图片来源:Crétien van Campen. Early AbstractArt and Experimental Gestalt Psychology. LEONARDO, Vol.30, No.2, 1997, p133.


3-5. 马尔多纳多1955-1956 年期间指导乌尔姆学生初步课程的练习
图片来源:Herbert Lindinger. Ulm Design. Berlin, Ernst & Sohn.1990.


一、“非客观性”艺术与形态构成:包豪斯时期
格式塔在包豪斯传播的途径主要有两种:一种途径是外来影响。因为在20世纪20 年代后期曾有格式塔心理学家受邀来到包豪斯传播其认知理论,如卡尔•登克尔(Karl Duncker)曾在包豪斯举办格式塔理论的讲座。此外,还有记载表明:“ 在1930 - 1931 年期间,莱比锡大学的教师曾在包豪斯举办了一个关于认知心理学的研讨会。约瑟夫•阿尔伯斯和瓦西里•康定斯基二人参加了此次研讨会。”[3] 经考证,这位在包豪斯讲授格式塔系列讲座的正是心理学家凡•涂尔干。[4] 另一种途径是包豪斯的教师在教学中倡导并传播格式塔理论,如克利和康定斯基等人。克利在绘画中运用了心理学领域的格式塔原理,甚至“在他的教学中,克利通过创建抽象的构成组合,以图像手段教授这些视觉现象”。[5] 通过对克利在包豪斯时期的学生汉尼斯•贝克曼(Hannes Beckmann)以及心理学家马科斯•韦特海默二人所绘图形的比较可知,他们均试图通过图形来阐述相同的视觉原理。(图1、2)贝克曼在图稿中,显然在对由两个图形的部分相交(或重叠)产生的一个整体(或格式塔)进行练习。
相比之下,在包豪斯的教师中,康定斯基对格式塔的构成分析及理论阐述可能最为显著,以致丹麦心理学家埃德加•鲁宾(Edgar Rubin)就是以康定斯基所绘的抽象色彩构成作品为例。[6] 在康定斯基1926 年出版的著作《点、线和面》(Point and Line to Plane)中,收录了他在包豪斯讲座的内容。就内容而言:“康定斯基受到了里普斯对于抽象形式的视觉心理学分析的影响。二人均致力于艺术科学的探究,即通过对视觉基本形式构成的感知试验手段对人类意识的创造力进行探究,如一个面中的点和线。”[7]
从传播的先后时间分析,康定斯基的格式塔理论可能不但没有受到韦特海默观点的影响,反而他对格式塔原理的探讨要早于后者。因为康定斯基在1912年“格式塔学派”(Gestalt school)出现之前已经开始了点、线和面的视觉感知探讨(1911 年),而韦特海默在这一年才发表了其关于格式塔理论的第一篇文章。[8] 但不能忽视的是,韦特海默1923 年发表的文章《形式论》(Theory of Form),也同样对包豪斯时代的艺术与设计产生了持久而深刻的影响:“韦特海默进行了总结——格式塔得以强化是由于我们的视觉本能地倾向于聚合,或看到作为‘从属在一起’的要素,看起来像是聚集或结构上的秩序。”[9]
风格派艺术家凡•杜斯伯格和皮尔特•蒙德里安等人也同样以图像的方式予以了研究。但不同的是,包豪斯的教师们(康定斯基和克利等人)对格式塔理论的研究要早于风格派艺术家。因为康定斯基在1912 年左右,就已经以绘画及论著的方式对格式塔理论进行了探讨,而风格派的杜斯伯格等艺术家是在1915 年埃德加•鲁宾出版了其研究成果《视觉认知图像》(Synsoplevede Figure)之后才开始了对格式塔理论的分析。克雷蒂安•凡•坎彭(Crétien van Campen)也曾提到:“在鲁宾的博士论文出版几年之后,荷兰艺术家团体风格派的成员们才开始利用图/ 底(figure-ground)现象对格式塔原理进行研究。”[10]
除上述在包豪斯任教的抽象艺术家之外,格式塔理论还被包豪斯其他的成员所关注甚至是研究,如格罗皮乌斯、汉尼斯•迈耶及阿尔伯斯等人,因为从“格罗皮乌斯等人的表述说明,其对格式塔原理以及当时的格式塔文献已经熟知”[11]。阿尔伯斯对于“非客观设计”(non-objective design)的研究,就是受格式塔理论的影响。汉尼斯•贝克曼这样提到:“作为一所专注于格式塔心理学的设计学院,包豪斯或许为未来的艺术学院指明了方向。例如,认识到艺术不可传授,或许可以强调视觉教育,这是基于对格式塔心理学的洞悉。旨在达到约瑟夫•阿尔伯斯所说的‘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创建形式’。”[12] 康定斯基在包豪斯之前对格式塔原理的探索,到涂尔干在包豪斯传播其新的格式塔理论,可以看到格式塔理论贯穿了包豪斯的各个时期:无论是早期康定斯基和克利等人利用抽象组合形式进行基础训练,还是后期迈耶及阿尔伯斯等人的推崇,格式塔实际上已成为包豪斯基础理论的组成部分。

二、视觉方法论阶段:乌尔姆时期
至乌尔姆时期(1953 - 1968 年),格式塔理论被引入到科学设计方法之中,成为乌尔姆“视觉方法论”(Visual Methodology)的主要内容。托马斯• 马尔多纳多(Tomás Maldonado)是较早认识到包豪斯对格式塔理论有贡献的乌尔姆教师,所以他成为该理论在乌尔姆传播的主要倡导者。事实上,他继承了阿尔伯斯在包豪斯时期对“非客观导向”(non-objectoriented)的研究,并进一步发展了阿尔伯斯的理论。“在乌尔姆设计学院,托马斯•马尔多纳多保留了阿尔伯斯严谨的非客观性模式,并使之跨入到抽象的知识领域。其中就有对称理论、拓扑结构和格式塔原则”[13]。
1957 年后,马尔多纳多等人重新调整乌尔姆的设计目标,开始摆脱包豪斯模式的影响,并坚定地走向了设计与科技结合的道路。查尔斯•莫里斯(Charles W. Morris)所提出的将艺术、科学与技术统一于符号理论的观点,不但影响了莫霍利•纳吉在“新包豪斯”将人文与科技知识相结合的设计教育模式,显然也启发了马尔多纳多在乌尔姆的实践——这无疑为格式塔理论进入科学的设计方法研究提供了契机。
马尔多纳多主持的乌尔姆基础课程以“视觉方法论”为主题,引入了相关学科的内容,主要就由以下三个部分组成:“感知理论、对称性和拓扑学。对马尔多纳多来说,感知理论包括格式塔原理。”[14] 且上述三个部分构成的新基础课程后来被发展为“乌尔姆模式”(Ulmer Model)。[15] 这意味着设计方法与观念的改变——设计中对于产品外在形式,通过严谨的逻辑表达“由内向外”地呈现。 因此,设计师“赋予”(giving shape)产品的形式,至乌尔姆时期已不再是艺术化的视觉表达,而是科学的感知理论分析的结果。当然,格式塔理论不仅作为认知科学的一部分在基础课程教学及研讨会中得以传播,也纳入在乌尔姆的科学设计方法中,甚至还将这一理论延伸至对设计师的培养与产品设计的统一,“(乌尔姆)将重新把已有的产品及卓越的人才相整合,竭力创建出一种新型的格式塔”[16]。这里所提的新型格式塔,其实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乌尔姆对该理论的拓展。
对此,威廉•S•赫夫(William S.Huff)这样记述当时的初步课程:“马尔多纳多专门讲述格式塔(理论),布置格式塔练习的作业,并给我们有关格式塔的参考书目——大多数书都能在乌尔姆的图书馆找到。”[17] 同样可以得到验证的是,从马尔多纳多1955 - 1956年期间指导的学生实践练习中,可以发现初步课程中的视觉训练内容就包括了色彩、形式与空间等基本的设计要素——这无疑是从包豪斯继承而来的练习内容,且属于格式塔理论在乌尔姆发展的第一个时期。(图3)
但是,格式塔理论在乌尔姆的发展并不止于关注形式和整体等“造型”要素,该校对于格式塔的倡导有着较为明确的目标:“(格式塔)意味着没有装饰、没有风格、少量的色彩、简洁的几何形式,以及设计产品、视觉图符和建筑的方式像是地道的清教徒。”[18] 这也意味着,乌尔姆不再如包豪斯那样将格式塔理论视为器物造型与“非客观性”艺术的一种认识与表现手段,而是将设计的形式、功能和美观统一到对格式塔理论的倡导。
相比之下,乌尔姆设计是将格式塔理论从视觉的统一拓展至形式、功能和审美的统一,这种统一其实是建立在产品的外在形式与实际功用的基础上。格式塔理论在乌尔姆得到积极的倡导,甚至还可从马科斯•比尔的著作中寻找到原因。在其1964 年合作撰写的《形式、功能与美观=格式塔》(Form,Function,Beauty = Gestalt)一书中这样阐述对格式塔理论的理解:“这些术语的意义在不同领域的使用中各不相同。严格地讲,功能的概念单指一种数学(或绝对)的功能……但功能可以理解为材料与形式(材料的物理属性开始并不需要考虑)之间的关系。例如‘一位艺术家的社会功能’或是‘一把椅子的功能’(与使用它的人相关)。功能总是指两个不同且相互依赖的最小值之间的关系。”[19] 这也再次证明,乌尔姆时期对格式塔理论的研究,已不再像包豪斯阶段那样仅限于对格式塔理论的视觉(形式)探讨,而是将功能一并纳入对格式塔理论的研究之中。

结论
格式塔理论在包豪斯时期作为一种视觉原理(尤其是作为抽象艺术的表现方式)而被加以运用,主要是对“非客观性”艺术的抽象练习。至乌尔姆时期,格式塔理论被进一步拓展——即与符号学、拓扑学及对称性等理论相结合的视觉方法论,突出了设计的实践技能和对科学方法的重视。因此,本文认为格式塔理论在包豪斯时期主要处于艺术与视知觉理论研究与实践阶段,而乌尔姆时期格式塔理论已不再局限于视觉方法和训练手段,而是拓展到了一个以系统为导向的科学设计方法的新阶段,从而反映了格式塔理论在设计教育中由“技艺”到“方法”的发展过程。

注释:
[1] 20 世纪初, 心理学领域主要的格式塔理论著作有Köhler 的Gestalt psychology(1929),以及Koffka 的Principles of Gestalt psychology (1935)。
[2] Crétien van Campen. Early Abstract Art and Experimental Gestalt Psychology. LEONARDO, Vol. 30, No. 2, 1997, p133.
[3] 同[2]。
[4]Geert-Jan Boudewijnse. Gestalt theory and Bauhaus – A Correspondence.Gestalt Theory, 2012. Vol. 34, No.1. p87.
[5] 同[2]。
[6] 同[2],p134.
[7] 同[2],p134 - 135.
[8] 同[2],p135.
[9] Roy R Behrens. Art, Design and Gestalt Theory. LEONARDO, Vol. 31, No. 4, pp. 299-303, 1998, p301.
[10] 同[2],p134.
[11] 同[4],p82.
[12] 同[4],p87.
[13] William s. Huff .Defining Basic Design as a Discipline . Symmetry:Art and Science.Volume 2 (new series), numbers 1-4,2002, p91.
[14] Klaus Krippendor. Designing In Ulm and Off Ulm. Annenberg School for Communication Departmental Papers
(ASC)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Year 2008, p57.
[15] Cornelie Leopold. Precise Experiments: Relations between Mathe matics ,Philosophy and Design at Ulm School of Design.Nexus Netw J–Vol.15, No. 2, 2013,p369.
[16] Herbert Lindinger. Ulm Design. Berlin, Ernst ﹠Sohn. 1990, p197.
[17] 同[4],p85.
[18]Buerdek, B.E.Asian Society for the Science of Design. Asian design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6th , Asian design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2013, p2.
[19] 从时间来看, 马科斯比尔1958 年左右就已经写完此书, 但迟至1964 年出版。所以从该书中谈到的格式塔理论, 可以窥见其在乌尔姆时期的设计主张。原文可见:Max Bill and Kar in Gimmi. Form, Function, Beauty=Gestalt. 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 Publ icat ions, 1964,p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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