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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古罗马与中国汉代武器构造设计的比较分析

  • Update:2010-06-13
  • 朱文涛
  • 来源: 装饰杂志社
内容摘要
公元前后,古罗马和汉代帝国在欧亚大陆的东西端自然形成中西古典文明的中心。虽然两者有着极为强盛的军事武力,但各自的武器装备有着各种构造设计形态,这来自两者不同的军事体制、军队编制和战术战斗方式。通过对古罗马和汉代兵器在品种与性能构造设计上的比较分析,尝试深入了解中西方物质文明差异的一些内在成因和本质特征。
The Analyses and Comparison Between the Weapon-structure Designs
of the Ancient Rome and the Chinese Han Dynasty
朱文涛
 
在人类历史中,蔓延不断的战争始终是构成人类文明进程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古罗马和汉代是中西方在公元前后盛极一时的帝国文明,两者依赖极为强盛的战事武功与异族外敌争夺对抗,开拓广袤的疆土并最终奠定和巩固了统一帝国。两者各自进行了对军队编制、战略战术的改革,并完善了军事体制,与之相适应的是两者在装备配置,武器构造以及制造技术上的发展。因此,古罗马和汉代在中西古代军事与兵器发展史中,都是一个重要的转型时期。
、军事战术方式沿革下的武器配备
在古希腊时代和古罗马早期,重步兵密集方阵一直是主要的作战队形和战斗方式。但在公元前4世纪初,古罗马人在和开放式战术的高卢人作战时,这种重甲方阵显得缺乏机动性。之后的百余年中,古罗马人逐步摒弃了希腊方阵,将方阵整体分组,形成多支较为灵活的拥有独立行动能力的小型作战阵线(acies),重点从防御性武器和盔甲向更具有攻击性武器的转变与多种队形排列变化相结合[i],产生了不同的战略部署。从公元前4世纪末弗利乌斯·喀密鲁斯(Fluvius Camillus)到前2世纪的马略(Gaius Marius)军事改革,完成了罗马军团体制的基本构架。
汉代在军事上也同样有着重大的改革。到武帝时,汉代以前长期居于军队主力地位的战车兵终于完全让位于骑兵和步兵,而古老的单辕双轮驷马战车也退出军事舞台[ii]。汉军中骑兵和步兵编制方面的变化形成新的战略部署和战术原则,同时也改变了军事装备的设计制造,由主要服从于战车部队的战术要求转向适应步兵和骑兵作战的需求。
古罗马和汉代在军事上出现的转型和沿革,军备上呈现出新的面貌。但是将两者相比较,则是有着截然不同军事体制、军队结构和战斗组织方式,这导致各自的兵器品种构造和军备设计配置有着巨大差异。
其一,从军事体制上看。古罗马从公元前2世纪开始就以职业化的军团作为建制,弗拉维末期军队完全由职业常备军组成[iii]。汉代的职业的常备军数量很少,除了期门(东汉称虎贲)、羽林等侍卫部队,主要实行以郡县征兵制为主体的兵役制度,东汉时,又大量依靠临时召募的兵员组成军队。因此,汉代军队建设是以全民皆兵为基础,军队主力是定期服役或召募的农民,体现兵徭合一、兵农合一[iv]的精神。因此,汉代的军队规模较大,有着明显的数量优势,汉武帝时曾“斥塞卒六十万戍田之[v]”。古罗马的职业化兵力则少的多,军队的花费也大都由国家承担。由此,古罗马更崇尚精兵。
这形成在武器配备上的差异。古罗马从单兵到军团都追求完整的攻防一体的战斗配备,一个二世纪的罗马士兵从铠甲头盔的防护装备到短剑、匕首,标枪和盾牌等攻防武器一应俱全。古罗马军团也成为十分昂贵的战争机器。职业军队平时的专门化训练使得士兵也长期配备各种武器。而汉代政府则对武器的控制十分严密,平时只对边防部队发放兵器,出征军队先任事后发兵器,事毕后需收回武库[vi]。大规模的军队使得汉军以灵活组织的机动进攻方式进行武器配备,单兵装备主要针对不同的战斗任务与战场地位进行配置。
其二,从军队编制与兵种上分析。古罗马军队是以大队为单位组成的军团为主力,另配有辅军,组织而成联合军团。以步兵特别是重步兵为战斗的主力,而骑兵马军,弓箭投石兵等则组成协助进攻的辅军。汉代基本编制沿袭秦代的部曲制,汉军各兵种有相对独立的编制,但在战争中往往配合作战。其主力兵种是“材士”的步兵和“骑士”的骑兵。车兵仅作为部阵扎营的屏障。
古罗马主力兵种单一,主要围绕强大的重甲步兵进行攻防完善的武器配备,马军仅作为轻装散兵行动,多停留于外围袭扰敌军。而汉代军队与匈奴骑兵长期在草原戈壁的作战,则加强了骑兵马军作为军队的主力,也相应形成武器配置与改进的完善。如汉代骑兵装备不断发展,直到晋朝出现了马蹬,后传至西方,影响深远。
其三,两者的战术与战斗方式是决定各自武器配备与构造的直接原因。古罗马战斗方式是古希腊和马其顿军事基础上的更大发展。军团有着更大的机动性,这取决于棋盘格式排列的各横队及其分队之间战术关系。这带来了重标枪和罗马短剑这两种标志性单兵兵器的采用和完善。而军团队形整体推进的进攻与围攻战术,使盾牌的防御也十分重要。而汉代的军事战术讲究灵活机变并与国家整体战略相配合,正面战场的作战往往取决于将领的战场经验和军队的数量。战时出现不同的临战队形能更好的发挥兵器长短相杂,相互配合的效能。元硕二年,李广采用“圜阵向外”的临时队形,发挥远射兵器的威力对抗数量众多的匈奴骑兵[vii]。李陵在天汉二年遭遇匈奴兵,采用“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的配合,“搏战攻之,千弩俱发”[viii]。古罗马的重防护和近战突击使得弓手只是在辅助军团起外围配合作用,而汉军强调的机动性则使弓弩极受重视,许多将领都是射弩的能手,特别是强弩威力更大,这构成汉军强大战斗力的重要因素。
下面,笔者将结合战争中实际功能来具体比较两者各类兵器主要设计构造的异同。
二、兵器品种与性能的构造分析
古罗马军团和汉代军队都使用长兵器,但在各自不同的战术思想下,武器的性能与构造有着较大差异。
古罗马人为了实现机动性,只使用短兵器作为格斗搏杀的武器,而将投掷标枪(pilum)
(图5)取代了之前的戳刺长矛作为远程攻击的武器。公元前2世纪,确定以插槽型枪头的细型标枪和双铆钉固定的粗型标枪两种基本构制。古罗马标枪容易投掷,射程远,穿透力大。罗马军团一般以齐投标枪开战,不仅能穿透敌人的胸铠头盔,破坏敌人盾牌,还能取得最大的心理威慑效果。标枪的构造有着不断的改进,马略将重标枪枪头的一个铆钉换成木制,使标枪在受到撞击后即刻断裂,使敌人无法再用。凯撒在软金属杆上加了一个坚硬的铁枪尖,这样标枪穿透力更大,但枪头顶点非整段淬火,撞击后会弯曲而难以拔出[ix]。后来又出现在木铁连接处加上铅坨的轻型标枪,这种标枪飞行射程更远。
图5
 
汉军有弓弩作为远距离攻击,长柄兵器主要用于远身格杀。长戟是一种常用的有多种格斗功能兵器,在《考工记·冶氏》中描写戟的构造为有内、有胡、有援、有刺,可见其具有戈矛相结合的功用,汉代常见的戟呈“卜”字形,长长的直刺(图6)。垂直旁伸出一个横支,为了加固增加了柲帽。长戟可直刺,可钩砍,格斗更加灵活,士兵持戟需具备高超的击杀技巧。
 
图6
 
短兵器中的剑在古罗马和汉代军队中作为近战格斗都有着普遍的应用。罗马人大量装备的是公元前三世纪从汉尼拔的西班牙辅军那里传入的短剑,这种可砍削可刺击的短剑,具备很高的战术灵活性,称为西班牙剑(gladius hipaniensis)。其双刃部较宽有内凹弧度,中脊很厚,刃长约为0.5米,尖端逐渐变细,虽然短但重量并不轻。汉代的剑刃部比古罗马剑长的多,一般通长在1米左右,刃部也超过0.7米。古罗马短剑一般为青铜浇铸。而汉代兵器以钢铁为主要材质,使得刃长而性能优良的剑在技术上成为可能。汉代兵士以长兵器作战为主,因此,汉代长剑,锋部较长强调直刺作用,同时平直的宽刃同样可以旁击,在中等距离的格斗中很有优势。古罗马军团主要以近身博战为主,短剑虽然单独来看并无特色,但与防护盾牌相配合,就形成攻防一体的近战模式,短剑从盾牌后发动攻击,直接刺击对手要害或劈砍对方手脚,展现令人恐怖的威力。汉代剑还有杖式剑,异性首剑等构造,可见,汉剑是倾向于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图8)。
图8
 
两者的短兵器都有着相应的发展。从西汉中期后,马上作战的需要使的刀在战场的地位日益重要,刀比剑的脊部更厚实,不装镡使用(图9),这适应了机动作战,也加强了战斗中短兵器劈砍的力量攻击。公元3世纪开始,原来装备马军的源自凯尔特长剑的“spatha”长剑(图10)在军团兵中逐步取代古罗马短剑得到广泛适用[x],而相应的古罗马重盾也被弃用,古罗马采用的长剑刃部达到了0.6到0.85米,这加强了攻击距离和作战机动性。
图9
 
图10
 
近身劈刺战斗和远程投射使得古罗马人十分强调对盾牌构造的改进,在前三世纪,将古希腊圆盾改成罗马重盾(scutum) (图11),其形状是有长隆脊的长圆形凸面体,1世纪后变为矩形凸面,可以将身体的大部分遮盖住。它用木头制成,在外层覆以帆布和皮革,边缘包上了铁边,以增加它的坚固,盾中间掏空安装柄把,外部用形如半球的铁制凸浮饰进行保护,这还可以增加击打的格挡功能。
图11
 
汉代盾牌虽为常见,但并不像古罗马那样整体配备。材质有革盾,犀盾和铁盾。汉盾和罗马重盾一样有中脊,但把手装于盾背,形状为西汉的上缘葫芦形和东汉的椭圆形。汉盾主要防卫箭矢,因此,盾面构造呈平面,没有古罗马重盾的弯曲面,体积也只相当于持人身高的三分之一。汉代还有一种铁盾,外部装有上下两个长长的利钩,兼备攻守功能称为“钩镶”,和刀剑相配合“持短入长”,在对抗长兵器中发挥极大威力。
汉代军队十分注重作为远射兵器的弓弩,其大量生产并普遍装配各兵种,古罗马虽然以重甲和盾牌装备减弱了箭镞的威胁,但在辅军中仍配备来自克里特和东部的弓弩手。汉代和古罗马的弓的构造技术较相似,单体弓较少,多为复合弓。两者复合弓在内侧粘贴牛角,外侧用筋腱加固。并且都流行源于欧亚游牧民族的双曲反弯的复合弓。两者的箭镞也大都为铁制,古罗马弓手所用箭较轻,而汉代的箭镞则类型更多,有些为三翼镞,有些镞带盛毒凹槽,有一种“飞虻箭[xi]”是有很长的铤的长重箭,有很大杀伤力。
汉代军队更看重另一种更大威力的远射武器——弩(图12)。晁错上书言兵事中,认为汉军对匈奴的五个优势中有两个与强弩有关[xii]。汉弩的控制发射的弩机结构十分精妙,与战国弩相比,增加了的扳机外部的铜郭使机括承受更大张力,以及在瞄准装置“望山”上的改进和制定稳定弹道参照的刻度。汉弩有手张弩,腰张弩和脚张弩三种张弩方式。有可以连续发射的连弩和最高为十石强度的大黄弩,具备一流的攻击力和机动力,是大规模装备的单兵武器。古希腊人也发明了结构精良的弩,其张弩方式和汉代腰张弩类似,称为腹弓(Gastrophetes),古希腊罗马虽有精巧的弩,但没有像汉代那样的用弩的战术,所以只有极少装备。
图12
 
古罗马没有像汉代那样将弹射弩器发展为主要单兵武器,但是将机械动力引入弩弓设计的弩箭发射装置发展为军团武器装备,是其军事技术上的重要成就。古罗马机械弩(Catapulta)(图13)虽然用弩的工作原理,但与发射势能主要积蓄于弓身的汉代弩机有所不同,其是利用机械的扭力绞绳将势能集中于机械双臂两侧。发射器的棘齿,制退销,扳机,发条等重要部件多为钢制,其他外层包裹仍以铁为主。除发射巨箭和标枪外,还能发射石弹。古罗马在此基础上发明了更加强大的装置弩炮(Ballista),这几乎是机械弩的强化版,弓臂和滑动槽比机械弩长许多,使其拥有更大的射程和杀伤力,另一改进是以拉线开关取代传统扳机,提高了机械精度[xiii]。公元前1世纪,成为罗马军团标准装备之一,一般每个军团装备十几部到几十部不等,配有训练有素的机械操作兵,组成了罗马军队多层次远程火力网。
图13
 
汉代也有类似绞动轮轴结构的大型机械弩,称为床弩,在《后汉书》《六韬》等史书中有所记载。古罗马重型射远武器多采用的是张力或扭力的原理的发条结构,汉代的重型机械装置则利用的是杠杆抛掷原理,称为“砲”的投石机。
根据上述的比较,我们可以对古罗马和汉代武器构造的主要特点作一个总结。
古罗马的武器制造非常精良,在构造上主要强调武器力量性的单一攻击或防御。从单兵的西班牙短剑,重盾、金属甲胄以及重标枪的装备,到军团整体配备的各式机械弩炮都可以看出这一特点。汉代对武器进行大规模的统一性生产,主要强调武器性能的机动灵活性,追求战斗技巧的使用。有着多种格斗技巧的戟和钩镶、大量单兵装备的强弓硬弩以及骑兵使用的环首刀等典型武器都体现这一特征。随着战事的发展,两者的兵器特点得到相应补充。汉代兵器加大重量和防护,增强了力量。而古罗马的短剑变长,盾牌变小,改进长矛则加大机动性的要求。


[i] (英)莱斯莉·阿德金斯、罗伊·阿德金斯:《探寻古罗马文明》,张楠、王悦、范秀琳译,商务印书馆,北京,2008,第157页。
[ii] 杨泓:“战车与车战—中国古代军事装备札记之一”,《文物》,1977.2。
[iii] (意)安娜·玛利亚·利贝拉蒂 、法比奥·波旁  :《古罗马—一个曾经统治世界的文明》,方春晖、张文译,水利水电出版社,北京,2006,第94页。
[iv] 《中华文明史》编委会:《中华文明史·秦汉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2,第141页。
[v] (东汉)班固:《汉书·食货志》。
[vi]  同[4],第169页。
[vii] (东汉)班固:《汉书·李广苏建传》。
[viii]  同[7]。
[ix]  同[1],第169页。
[x] 同[1],第171页。
[xi] (西汉)扬雄:《方言》:“箭……其三镰长尺六者,谓之飞虻。”
[xii] (东汉)班固:《汉书·韩延寿传》
[xiii] (美)T.N.杜普伊等:《武器和战争的演变》,严瑞池、李志兴译,军事科学出版社,北京,1985,第122页。

 

评论

  • 123.117.67.*
  • 2010-06-14 17:34:20

公元前36年(汉元帝建昭三年),在中亚地区一支匈奴人的首领郅支单于,向汉朝中央政权挑战。汉朝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矫诏(假冒汉朝皇帝的命令)与他们在郅支城都赖水(今哈萨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交界处)打了一场大仗。汉军在郅支城离城三里处扎营布阵,看到单于城里有这样一支军队:

“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阵),讲习用兵……土城外有重木城,重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

所谓罗马军团的传说就出自这段记载。据称,这种用圆形盾牌连成鱼鳞形状防御的阵式(可能是古罗马军队的龟甲战阵)和修“重木城”的方法,只有古罗马军队采用。因此,他们是一支被匈奴单于雇佣的罗马军队。那么,这支罗马军队来自何处?德效骞教授推测,他们就是在与安息帝国作战中失踪的那支古罗马军队。

公元前53年的卡雷战役,是西方战争史上最著名的战役之一。古罗马著名历史学家普鲁塔克在其名著《希腊罗马名人传》中生动描写了这场战役。

这年,罗马著名军事领袖克拉苏,带领着几千罗马军团远征由波斯人建立安息(帕提亚)帝国。他的儿子小克拉苏与他一同出征。战役过程中,小克拉苏率领1800人,想绕到安息军队的后面实行突袭,但中了安息军队的埋伏。小克拉苏见局势无可挽回,让副手把自己杀死,他的士兵多数被杀死,一些人被俘虏。老克拉苏背水一战,最后兵败身死。书中交代有“一万人被生俘”。

德效骞教授就是从研究这“一万人被生俘”的下落着手的。他推论,这些人辗转地来到了中亚,投靠了在当地称雄的匈奴人,做了匈奴人的雇佣兵,17年之后,即公元前36年,在郅支城与汉朝军队打了这场战役。战败之后,这些人被汉朝军队俘虏到中国甘肃境内设立了犁鞬古城安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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