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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宇先生和《近代工艺美术》

  • Update:2010-07-02
  • 唐薇
  • 来源: 《装饰》杂志
内容摘要
《近代工艺美术》【1】是近代中国第一本关于工艺美术的理论书籍,作者张光宇先生曾参与建立1929年在上海的第一个工艺美术合作社,他提出在大众物质消费之中渗入艺术情心和人生进取的意念,不仅是对工艺美术理论的探讨,亦是为探求中国美术在新的时代生存、发展、创造、进而影响整个社会做出的积极努力。
关键词:工艺美术 精神 物质

         1932年6月,上海有若干种刊物的封底页都出现了一则广告:“张光宇先生的力作《近代工艺美术》出版”,书的封面,几个简洁大方的白色艺术字和黑色投影在暖绿色调的底子上异常清新醒目。

《近代工艺美术》最初的题名是《工艺美术之研究》,这本书的写作编撰从1929年春天就开始了。当时,张光宇先生曾刊登过一则启示:

       “光宇征稿 鄙人近日着手集编《工艺美术之研究》一稿拟陆续刊登本刊,凡读者诸君有关于工艺美术之论文及图画照片或工艺制造厂之成绩及工艺专家之寄影与经验谈等,均所欢迎”【2】

         在此后的一个时期,《工艺美术之研究》成为《上海漫画》周刊的一个不定期栏目。

         1928年4月创刊的《上海漫画》尽管以漫画冠名,但实际上,它称得上是一本综合性质的刊物。颇有远见的主编张光宇,此时已是一位“办刊老手”(叶浅予语),他关注社会热点,更对国外美术思潮格外敏感、格外关注,由他负责组织和编排的2、3、6、7这四个版面上,《上海漫画》留存的丰富资讯足以证明,在西风东渐的大背景下,张光宇作为“媒体人”和艺术家,在推动中国现代艺术新潮(包括现代设计)方面的种种努力。

        1930年6月《上海漫画》成功办到第110期的时候与刚创刊不久的《时代画报》(后来更名《时代》)合并,张光宇先生又把《工艺美术之研究》的栏目转移到《时代》继续办下去。在前后两个刊物中,《工艺美术之研究》保持了延续性,陆续刊发了后来编入《近代工艺美术》一书的主要文章。尤需要一提的是,不定期的《工艺美术之研究》栏目主要用于发表文论和介绍国外工艺新技术和动向,而更多时候,栏目标题虽不出现,其所在版面也常刊登有关“工艺美术”的来稿图片或国内外的相关作品图说,其中有些图片后来被编入《近代工艺美术》。  

       光宇先生一直是《工艺美术之研究》栏目的编辑人和主笔。除撰文介绍现代装饰艺术和现代设计,对一向不为国人看重的“用”的美术,他特别注意组织图片来稿对新人新作详细介绍,显然,编辑这个栏目,他的目的十分明确:促进新创作的产生,提供艺理、经验的交流平台,引导公众对于新的艺术趋向和趣味的关注和消费,以推动“新艺术”实业在中国发展,推动现代艺术在中国社会的发展。

       在1928年《上海漫画》刚刚创刊的时候,光宇先生就介绍了画家张辰伯为上海艺专接待室画壁画的情况,不久又介绍画家、雕塑家江小鹣(江新)为徐志摩《自剖集》设计封面的构思。在以后的数期杂志上,他还先后编发了居家多用家具设计系列介绍和欧洲最新玻璃工艺产品的图片等。这些介绍暂未形成规模,却已透露出新鲜风气和信息。

      1929年7月,光宇先生以图文介绍海外归国任教的设计师钟熀和他在法国所做室内装饰:

      “钟熀君,1919年赴法,研究工艺美术,先后十年,于1925年在巴黎开万国建筑装饰工艺美术博览会获得特奖,又于1926年至27年获得巴黎各工艺美术展览会奖牌证书等,至1928年冬返国,任北平大学艺术院实用美术系教授。”【3】

       同年9月中旬,光宇先生收到来自北平“图案展览会”的一组照片和稿件。该展会9月6日——8日在中山公园举行三天,是北平国立艺术学院实用图案系两位女学生高芝芳、杨充孚于暑假中完成的60件图案作品的专题展览。9月底,光宇先生以一个整版专门介绍了“图案展览会”的作品。【4】 “图案展览会”的照片提供者蒋汉澄写道:“参观者十之八九都还不了解什么叫做‘图案画’的意味!批评她们是‘零乱难看’的东西,这是国中艺术不普遍的缘故”,因此光宇先生为两位作者的7幅作品各编排一段赏析文字详为介绍:“上图为构造意味之作,线与部分(线与面)已很匀称,平面写出马的奔腾而起……”;“高女士的作品,完全是一种表现倾向,是感情与物质混合的结晶,写出音乐在人心中。”“杨女士的作品也是一种表现性的音乐感的绘画,在音的波动上格外注力一些。”“此种图案已含新的组织法,亦是一种连续图案画法,最适于做衣料,或做糊壁纸,都能美观。如花纹略大,或做沙发垫套亦佳。”“蜡染为工艺中极重要之装饰术,与‘空气笔’染绘法一样有价值,其色彩配置有特殊意味,非印花织花所能做得到。”

       “工艺美术之研究”栏目正式现身《上海漫画》是在刊登“征稿启事”半年以后,光宇先生在第77期《上海漫画》《工艺美术之研究》的栏目标题下刊发了他的第一篇文章《研究者的意志》【5】,这是张光宇先生最早的工艺美术(现代设计)方面的论文,文章附图6幅,分别是:德国表现派的镶嵌、装饰图案自动印刷机和台饰、灯、瓶之设计图案及剪纸等。《工艺美术之研究》栏目以《研究者的意志》为题开篇,不仅是光宇先生对工艺美术的理论探讨同时也藉此阐明不同既往的研究宗旨。

      他认为,工艺美术“是人生切肤所需求的艺术,追求出实用与感觉上的愉快,予人生一种安慰” 。“这样我们便来研究‘工艺美术’是怎么一回事,研究人生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艺术便是工艺美术”。“大战前后,德国人独唱着表现派的艺术,无论诗歌与剧坛,尽趋向于表现主义而尤以工艺美术最为表现主义所感化,所谓用强烈的主观去割取一事物而表现之。”

      应该怎样去研究工艺美术呢?“研究‘工艺美术’的意志首先是要认识时代!而且严防着顽固者的作对。也就是说无疑地把新的思想尽量灌输,无疑地把科学组织成的种种力量把他采取;而更其是把我们中国人一向停顿着的懒脑子来捣乱一番!也要叫他嚷出‘立体派’或者‘表现派’的建筑及用具一一速现呢?如其更野心一些连欧美或日本的‘工艺美术’的发达也超过了!要使他们震惊起我们并不是专靠唐、宋、元、明的古瓶,或商鼎、汉瓦来吹吹牛的工艺美术才是啊!”【6】这简直是一篇现代艺术运动的宣言了。

       《研究者的意志》刊登出来不久,光宇先生立刻又在随后的《上海漫画》第78期(10月19日)和第80期(11月6日)的《工艺美术之研究》专栏中分别介绍意大利和日本的现代工艺美术发展情况。

光宇先生选择这两个国家来介绍是包含了特别的深意。

       意大利的文化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光宇先生在文章开篇,就指出这一点,这正是中国和意大利的共同之处。他谈到意大利丰富的古美术的遗留和当年罗马帝国的强盛:巍峨的建筑、精致的石雕,许多古典与宗教上的名迹。“可从不想到意大利对于新兴的艺术,也有不少的努力”,“一种改进的精神和一种传统的爱美的民族”使得当代的“一处戏院或是一所旅馆、连那理发铺和咖啡店”,都能让人感到“他们对于新工艺美术的倾向,是怎等样的程度了。”他介绍说:本来意大利的瓷器并不著名,康熙年间,意大利特地派遣工徒到中国的景德镇学习磁面敷釉技术,使他们的瓷器技术得到改善,到邦蒂时代“便实力地振足起精神来改革它,使意大利的瓷器,入于艺术胚胎下的营养,包含时代创作的要义,”到1920年的万国工艺美术博览会后,邦蒂(G.Ponti)终于“树下意大利瓷业改良的标帜”,“替意大利工艺美术界增了无限新鲜的光辉。”

       介绍日本的工艺美术,光宇先生把重点放在“奋发自图”之上。他说:“日本之有工艺美术,自然不止三十年历史,从三十年以后却是一个奋发自图的时期了。”日本参加1900年巴黎万国博览会的产品主要还是日本古风的工艺美术品,而日本人却能在展会上取得经验,看出未来艺术潮流的走向,“欧洲当时所奉行的19世纪末期的多曲线的图案,行将破灭,渐渐的趋重于直线感的图案。”于是就有专门留学欧洲研究图案的学人归国,“从事提倡,介绍许多工艺参考品与图书给国内工艺界”。日本的工艺美术还得到官方的提倡,政府时有奖励图案制作家的命令,又举办官方民间的工艺美术品的各种展览会。大地震的之后,“她们的人民,能够团结起来,不畏难而耐劳刻苦的做,是多么的令人起敬多么的要叹服他们的这种民族性呢?”最后光宇先生说:“既然不能抑制你心里所爱好的欲求,首先就应当自己去努力而效法,用自己的力量去填补自己的不足吧……”

       一个意大利,一个日本,一个是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一个是奋发自图的邻邦,就工艺美术而言,在新的时代,两国都有自己的发展和别致。光宇先生的文章指出:意大利和日本,他们的共同点就在于善于学习别国而创造属于自己的时代文化风貌。

       张光宇先生不仅写文章为发展“工艺美术”呼吁,他和他的朋友也身体力行,不久还成立了一个“工艺美术合作社”,以图满足工艺美术创作制作的社会需求。

《上海漫画》第81期(1929年11月9日)刊登了工艺美术合作社”的社标和成立公告:

       “本社为求生活之艺术化,并适合现代前进的需要起见,集资创办《工艺美术合作社》,供应各界工艺美术事业之委托。务求美宏丽奂、熔中西今古之美术于一炉;自设工厂,延聘学识经验丰富之技师主持一初(疑为“切”之误)工程,如荷委办事件无不承办;业于十一月一日成立开幕。”工艺美术合作社的主要业务涉及绘画、建筑、装饰、雕塑、木器、铸金六个门类,合作社的创办人是邵洵美、祁佛青、万籁鸣、钟熀、江小鹣、张光宇、张振宇(即张正宇)七位。

       可惜因现实条件和历史环境的制约,特别是东北“九一八”、上海“一二八”事变,光宇先生在以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把主要精力放在出版事业和讽刺漫画创作上,“工艺美术合作社”便没有以团体名义再出现过,也没有像“漫画会”那样被载入近现代美术史,但是,张光宇先生对于现代中国工艺美术和艺术设计事业最初的思考、呼吁和此后数十年中实际上并未中断的实践,却为二十世纪后期中国艺术设计领域的现代化飞跃,奠定了基石。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他和张正宇、张仃被称为共和国艺术设计的“三张王牌”,他本人更是参与、指导和“顾问”(“顾问”不仅出谋划策,还画草图)了无数共和国的重大艺术设计工程。

       1932年6月,在 “工艺美术研究”专栏的基础上,光宇先生的重要著作《近代工艺美术》出版了。这是在《民国时期中文图书出版总目录》“工艺美术”类图书中最早全面评述介绍现代工艺美术的学术著作。《近代工艺美术》全书共192页,收人图片、设计图488幅。目录分“近代建筑”、“室内装饰”、“小工艺”、“染织工艺”、“商业绘画”、“商业雕塑(内文题目作:雕塑与广告)”、“装订艺术(内文题目作:书面装饰)”、“商业摄影(内文题目作:摄影广告)”、“舞台工艺”9个部分,并编入含《序言》在内的7篇介绍论述文字:“旋转体建筑”、“板料与木器”、“意大利近代瓷器与邦蒂”、“玻璃的倾向”、“日本三十年工艺之概况”和“广告摄影术”。文章和图片说明全部由张光宇先生撰写。

       《近代工艺美术》除介绍欧、美、法、德、日、意、丹麦等国建筑、工艺品、家具之外,还介绍中国艺术家的设计:张光宇的灯具及家具设计、标志、装饰字、图案、杂志封面设计、广告及建筑摄影,钱君匋、叶浅予、张正宇、江小鹣、刘既漂……他们的书籍、广告、室内和展示设计等,加起来也有数十种之多。

       《近代工艺美术》出版之前,光宇先生为新书写下《序言》。这时,他对于工艺美术问题的思考较两年前更深入一步:“艺术,我们认为永远追随人间也永远隔离现实!或者说:艺术不为宇宙间一切束缚所束缚……人类企求生存不单单凭借物质的改进,还得要有艺术的修养的情心,才得有完美的人生的观念。人类自己的识拔,便是自己的挽救。” (1931年11月10日)

       他在《广告摄影术》一文中又指出中外艺术理念的不同,并批评说:“以商业发达中心的上海 ,虽有经营广告的专家,可是差强人意的新闻纸、壁招、窗饰等,只有一些浅薄的技术,来投合内地人的心理以为唯一的经验之谈。把广告的学识,指定‘通俗’或‘雅俗共赏’的盘旋中。与欧美人所取的途径,把‘新奇 ’和‘趣味动人’不袭陈套的思想来比较,就可以见到他们富有探奇的精神……”这是他早在七十多年以前就提出的深刻见解。

       将工艺美术研究文章连篇登在漫画杂志上,这在当年不算“越界”。“工艺美术”和“漫画”既非正宗“洋画”,也非正统“国画”,它们处在美术的边缘地带,还沾了商与用的“俗”,但是它们都是新兴的艺术,且与公众的精神生活、物质生活联系最为紧密,“漫画”如杂文,是诊治精神的常用新药,而“工艺美术”则在大众物质消费之中渗入艺术情心和人生进取的意念,鼓吹“工艺美术”的创新明显带有追求自由精神和生活方式的时代意义。

       光宇先生对于“工艺美术”的关注和呼吁,应该说是受到了欧洲“新艺术运动”的激发,但是他并没有把目光锁定欧美亦步亦趋,前卫也好、流行也好,“新艺术运动”也好、包豪斯也好、表现主义立体主义未来主义……也好,他统统拿来研究,但是他研究的目的在于“奋发自图”,他非欧、非美,也不自封为哪一门派,更拒绝因循守旧,他主持“工艺美术之研究”专栏、编著《近代工艺美术》,与其说是为讨论工艺美术问题,不如说是他在感受到大工业时代的现代气息之后,为探求中国美术在新的时代生存、发展、进而影响公众社会而努力。很多年以后,他坚持在美术和装饰艺术之间没有重大不同的观点,以审美的目光审视社会、关注世界,既从社会生活、生命运动中发现美,也从不同的历史、社会文化及其对照或关联中寻找美的启迪,以自己的发现和创造,投身到塑造新时代中华民族的艺术和美学的事业之中,开拓建设理想的社会精神生态,并把这种认识尽量推向全社会、使之融入公众的现实生活。时至今日,他的这个理想恐怕还是有识之士努力追求的理想境界与目标。

       光宇先生作为一位艺术大家,他在中西美术、文学、音乐、电影、戏剧等多方面的修养,使他在美术工作的许多方面都有突出建树。他是一位优秀的画家、漫画家,又是一位艺术设计的大师和教育家,他在电影美术、戏剧美术、广告设计、书籍设计、家具设计、壁画设计以及艺术理论、艺术教育等诸多领域的卓越贡献是永不磨灭的。在晚年,他因过于劳累病倒之后,还留下了美术电影《大闹天宫》以孙悟空为代表的众多无可挑剔的完美形象和场景设计,至今被视为经典。对于光宇先生来说,艺术是他一生的选择,他执著于自己的这种选择而无论社会政治潮流的风向标如何变化。今天,他已然离去近半个世纪,毫无疑问,他留下的朴素又华美、单纯又丰富的众多艺术作品——包括大量的艺术设计,总是能够激荡起人们心中美好的感情,鼓励后来者,而他在艺术创作和艺术理论等许多领域、许多方面的建树,依然有待于后来者整理、研究、阐释、继承。

       1979年的秋天,中国现代主义美术身披实用的装饰艺术的斑斓彩衣,终于在北京新建的国际门户——首都机场候机楼以装饰建筑物墙面和空间的壁画群形式登场亮相,成为中国现代美术轰动性的事件。有人说这是新时期思想解放的标志;有人批评:机场壁画不讲环境的整体性,只是补壁的大画;以后又有人说:机场壁画太过注重形式,为后来的形式主义乃至矫饰主义开了头。我说:机场壁画不需要承担太多指责。机场壁画的本质是艺术终于再次走出思想禁锢、重新回归公共社会、回归大众、回归人性。这是几代人不懈努力的结果,是中国现代美术探索五十年前与五十年后的遥相呼应,是后来者向前驱者的敬礼,是几代人之间跨越时代的人文精神的传承。

       《工艺美术之研究》距今已八十年,《近代工艺美术》出版也有七十多年,连“机场壁画”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时光如梭,想到当年前驱者筚路蓝缕,今日从业者趋之若鹜,再读《近代工艺美术》那些“古老”的文章,还是有些振聋发聩的感觉。

2010/1/12

 

注释:

【1】《近代工艺美术》,张光宇著,中国美术刊行社1932年6月出版发行。

【2】《上海漫画》第49期,1929年3月30日。

【3】《上海漫画》第64期。

【4】《上海漫画》第75期,1929年9月28日。

【5】《研究者的意志》及《近代工艺美术》诸文已编入年内出版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学术思想丛书·张光宇先生文集》

【6】《上海漫画》第77期,1929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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