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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民居砖雕艺术的艺术特征解析

  • Update:2014-09-01
  • 段金娟、张 帆,天津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刘洪彩,河北工业大学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
  • 来源: 《装饰》杂志第5期
内容摘要
明清之后,砖雕在民居建筑装饰中兴盛起来,成为彰显财势、寄托祝福、寓教于美的重要媒介,并折射着中华民族传统多方面的特质。天津民居砖雕作为中国传统砖雕艺术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博采众长并独树一帜,色彩朴素淡雅、偏爱几何构图、构图大气整体、因势创形、雕刻技法突破创新、形象刻画生动鲜活、气势雄浑,深刻体现了天津的地域特色。﹡ 本文为天津市艺术科学研究规划项目(C12060)、天津市高等学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20102306)的阶段性成果。

 砖雕俗称“硬花活”,是伴随着建筑装饰艺术发展起来的一种在砖土上雕刻纹饰的装饰艺术形式。早期砖雕是特权阶层的专属,它起于秦汉,昌于唐宋,至明清后逐渐达到我国砖雕艺术的巅峰。[1] 随着砖雕在民居建筑装饰中的兴盛,它不仅妆点着建筑的外在美、丰富建筑空间、强化建筑外部形象特征,还是主人彰显财势、寄托祝福、寓教于美的重要媒介,其鬼斧神工的雕刻技艺、生动丰富的艺术形象、寓意深刻的文化内涵,折射着中华民族多方面的传统特质。民间砖雕因所处地域分布不同,呈现不同的艺术风格,有“北京砖雕”、“天津砖雕”、“苏州砖雕”、“徽州砖雕”、“山西砖雕”、“河州砖雕”等不同派别之分。其中,天津砖雕是传统民居砖雕艺术中非常有代表性的一个派别,体现了传统民居建筑砖石装饰艺术的高超技艺,具有鲜明的地域与民族艺术特色。

1. 其他地区砖雕色彩


2. 天津民居山花砖雕


3. 陕西、扬州、苏州、山西等地区山花砖雕


4. 山花“鹤环仙阁”细节


5. 樨头局部凤凰形象


6. 杨柳青石家大院门楼砖雕


7. 樨头戗檐“ 九世其昌”

一、天津民居砖雕的历史渊源
天津自明清时代成为北方的重要商埠,聚集了大量巨商富贾在此定居并兴建豪华宅邸。封建社会对建筑有严格的等级限制,“凡庶民家,不得施重拱、藻井及五色文采为饰”[2],砖雕却不在限制的范围之内。囿于制度,天津民居在建筑规格上不能越制,就只好在装饰风格上费尽心思,在宅院的墙、门楼、影壁等处辅以砖雕作为装饰,装饰题材广泛、工艺精湛。天津的经济繁荣推动天津民居砖雕艺术获得了空前的发展,在今天天津的徐家大院、石家大院、安家大院等地,我们仍可以一窥当时富商宅邸的奢华气派以及民居砖雕的精美细致。

二、天津民居砖雕的艺术特征
天津民居砖雕艺术深受天津地域文化的影响,表现出厚重质朴、饱满细致、精雕细琢的特点,一块砖雕作品经常是用薄肉雕、透雕、浮雕、线刻等多种高难技法相配合才能完成,在技法上博采众长并独树一帜。[3] 分析天津民居砖雕,具有如下的艺术特征。
1. 色彩朴素无彩色
由于封建社会的等级限制,鲜艳考究的琉璃砖雕只能用于皇家宫殿、坛庙以及王公府邸,其他地区如甘肃临夏、山西等地民居因为地理上离京城较远,所以砖雕并不完全局限于单色,多会在素色砖雕上加以点色或涂饰。北京地区则是达官贵人较多,琉璃砖雕比较盛行。天津因京杭大运河而兴,由于漕运的需要而成为明清时期的重要港口和商埠,在此集中了大量以盐商为主的富商。因此天津砖雕的服务对象大多是集聚津门的豪商富贾,官阶较低或是无官阶,加上天津在地理上紧邻皇都,民居建筑必须要严格依照法制而建,故天津的民居建筑都只能用素色砖雕做装饰,后逐渐形成天津砖雕全用素色之风,即使在晚清和硕格格裕德龄的格格府,府内的砖雕也都是单一的青色。
天津砖雕采用青砖雕刻,雕成后直接用于素色的青砖建筑墙体上,不做任何的涂色、局部上色、彩瓷贴饰或其他色彩装饰,与墙体完美相融,呈现自然和谐、低调华美、朴素淡雅的艺术特点。如图1-a 的甘肃临夏影壁砖雕是在影壁壁心书函字体和瓶上装饰部位施以金色点染;图1-b 的山西祁县乔家大院大门正对面刻字影壁的壁心是一百个金色寿字[4] ;图1-c 的福建泉州蔡氏古民居山花虽为单色,但是在红色墙面上装饰青色砖雕,形成了强烈的色彩反差,均不同于天津砖雕在青色墙面装饰青色砖雕的特点。

2. 构图大气整体,因势创形
天津砖雕注重构图,且其构图较其他砖雕更讲究灵活多变、饱满完整,构图上偏爱几何形图框[5],但绝不死板,讲究自由洒脱、疏散有度、整体和谐,体现出砖雕艺人在构图上的匠心独具。因天津地处北方,北方文化整体呈现大气厚重的特点,而几何形构图最适宜表现纯粹、大气、整体的图形,容易形成大气纯粹、构图完整、主次分明、画面感强的构图形式,也贴合了当地民众的审美习惯。
以房屋山墙的砖雕为例,山尖(山墙的上身以上直到屋脊的三角部分)处常装饰悬鱼惹草,典故出自南阳太守羊续廉洁自律的故事和水克火的风水观念,后人在山面装饰悬鱼,除美化装饰外还表达主人品格清廉,又称山花。[6]山花砖雕形式多样繁复,天津民居的山花砖雕又别具特色。其形式依据两面山墙顶部的博风板展开构图,多呈较为规则的几何形(正六边形、三角形、菱形、类菱形等),下部还喜用锦文符号砖雕装饰,表达吉祥寓意,同时视觉上还拉长了形体,与山尖形成视线延续,装饰性强,重心平稳。图2-a 的《福寿绵长》、图2-b 的《福寿绵长、福寿三多》、图2-c 的《五福平安、福在眼前》三组山花砖雕,均采用类菱形构图,并在下方结合盘长纹符号、寿字符号、铜钱符号进行装饰。又如图2-e 的山花砖雕图案,是著名天津民间砖雕艺术家刘凤鸣的作品,上部是在规则的菱形内刻画了怒放的菊花花卉图案,下部则是在规则的正六边形塑造了蟠龙腾云的形象,规则的构图、绝对对称的图案,给人庄重、沉稳的视觉感受。又由于正六边形的上部顶点、菱形的上部顶点与两山山尖处于同一中垂线,正好与人们仰望的视线消失于一点,构成了视线连续。菱形、正六边形的上部左右两条边又正好平行于两山博风板,相互呼应,加强了构图的整体性,使山花不会因为分成两部分而感觉散乱,也不会使人感觉呆板、沉闷。同时,从图2、图3[7] 的天津砖雕图案和其他地区砖雕山花的比较可见,天津砖雕虽喜用规矩的几何构图,但在规则的图框中,由于雕刻深度的不同和题材间聚散的安排,图案之间主次分明、虚实相间、疏密得当,于规矩中见跳跃,于活泼中见整体,丝毫没有呆板乏味。而图中其他地区(图3)的山花砖雕或失其整体、或失其洒脱、或失其饱满,虽装饰精致有余,却乏构图上的匠心。
天津民居砖雕中,匠师有时会因势创形,为了构图需要变化甚至创新图案形式,使图案与图框完美交融。如山花《鹤环仙阁》(图4)中仙鹤飞翔的形象紧依博风板而进行设计,一侧的羽翅和尾部恰好与博风板连成一线,而另一侧羽翅则与博风板的曲线纹饰结合,线条流畅自然,又极好地突出了仙鹤的飞翔动势。又如图5 樨头《凤衔如意》中的凤凰形象,樨头该层盘头形状是个长方形,图案限定在长方形图框内,因而不能选取比较常见的花卉祥云衬托凤凰飞翔的方、圆形构图样式,必须要因势、因框创形。匠师设计了一个正在空中转向飞翔的凤凰形象,放弃强调凤凰飘逸的长尾羽,将其形象变化为长方形,凤凰长长的尾羽与身体构成了比较饱满的上部图案,凤凰的头部及如意构成了灵动的下部图案,其一侧的翅膀迎风展开,构成了图框的左侧图案,右侧则用凤凰口中衔着的如意图案填补右下方的大片空白,[8] 经过大胆创新后的凤凰与长方形图框完美结合,构图新颖独特,动势极强。这些都体现出天津砖雕艺人在构图时同时考虑了图框形式、形象创作、虚实结合等构图因素。
天津民居砖雕多源相承,吸收借鉴了天津地区的泥人、年画、绒花等多种艺术形式的构图方式,形成了独具天津地域文化特色的津派砖雕构图形式。如杨柳青镇石家大院的门楼砖雕,在主门头砖雕《荣华富贵》的左右两侧是两幅不同内容的砖雕,分别是《三阳从地起》和《五福自天来》(图6),其内容和形式都吸收了杨柳青年画的特点。构图上匠师放弃常用的两块内容或主题相同的砖雕排布形式,而是采用类似年画的对称图案排布在门庭两侧,《三阳从地起》图案刻画了一个手托如意的童子,其上方的云中排列有三只形态各异的羊,寓意“三阳开泰”;《五福自天来》刻画了一个手托宝盒的童子,盒中飞出五只蝙蝠,寓意好事天降、五福临门,[9] 既吸收了年画艺术的吉祥寓意,也借鉴了年画艺术的排列和构图形式。

3. 雕刻技法推陈出新
天津从建城伊始就是一座移民城市,居民来自五湖四海,其地域文化一向是开放包容、海纳百川的。天津砖雕在技法上多源继承,博采众家之长,工匠们不断创造与拓展技艺,开创并发展了“贴砖法”,使画面层次更为丰富,雕刻艺术达到了新的高度。同时,青砖取泥于大运河畔,土质细腻、黏性高、少有杂质,很适合雕刻和塑造。在一块砖雕艺术中,往往平雕、浮雕、圆雕、透雕、贴结、堆砖并用,画面层次更加丰富,也更利于深入刻画细节,形成了天津砖雕层次丰富、构图饱满、细节生动的艺术特色。[10]
回民匠师马顺清是天津砖雕的第一位集大成者,他的作品被誉为“马氏刻砖”。马顺清的砖雕构图饱满,在工艺技巧上擅于运用磨砖对缝,使构图的整体性强,刀法沉着稳健,具有豪放而朴素的特色。为了增强画面的立体感,马顺清发明了“贴砖法”,根据构图的需要,在原砖的基础上再粘贴一小块砖,或者在几块砖上预留榫眼,雕刻后连接,增加了砖的厚度和作品的图幅,配合线刻、透雕及高浮雕并用的多种雕刻技法,使作品气势宏大、层次突出、空间加大,产生远、中、近景分明的艺术效果。马顺清贴砖技术的发明,奠定了天津砖雕古朴、厚重、细腻的艺术风格,显示了天津砖雕艺人执着的追求和过人的智慧。后来,马顺清的儿子马少德、马少青,外孙刘恩甫、刘凤鸣以及他的徒弟何宝田等人,继承和发展了他的“贴砖法”,形成了天津砖雕艺术的重要特点之一。[11]
砖雕是建筑的外部装饰,要使其粘合结实,就必须制作出一种特殊的黏合剂。为了使砖雕能经历风吹雨淋的考验而不会脱落,马顺清总结多年的实践经验,精心配制了一种特殊的黏合剂,以松香和黄蜡按照4 ∶ 1 的比例,研碎后加水搅匀,上火煮成黏液,之后晾干制成块状。需要贴砖时,先将两砖的接触面磨平,然后把砖加热,将黏合剂均匀地涂在加热后的砖面上,贴好后压紧、冷却,冷却后十分坚固。[12] 松香起黏合作用,黄蜡可以防雨水,因此虽经历一二百年的风雨,天津砖雕仍坚实牢固。
马顺清的外孙刘凤鸣继承和发展了“贴砖法”,创造了“堆砖法”,将原马氏贴砖只贴一块的方法发展到根据图案的需要,在原砖上贴多块砖,使砖面的起伏更大、更明显,也使作品立体结构更加突出。另外,刘凤鸣的砖雕技艺精湛、手法细腻,娴熟地利用多种雕刻技法,表现的人物、动物、花鸟十分生动,甚至连人的眉目、动物的羽毛及花草的花蕊、筋脉都有细致的刻画。同时,刘凤鸣还吸收了建筑彩画、寺院坟茔的砖石雕刻、杨柳青年画等多种艺术精髓,结合多种雕刻技法和“堆砖法”,使画面层次分明、表现力强、立体感突出,形成独特的风格特色,获得了“刻砖刘”的雅称,与杨柳青年画、泥人张、风筝魏并称天津民间艺术四绝。刘凤鸣的代表作《九狮图》就同时使用了线刻、浅浮雕、半圆雕、透雕等多种技法,并采用堆砖法,具有凹凸分明、立体感强和装饰性浓的艺术特征,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4. 形象刻画生动鲜活
技法的创新都是为了更好地塑造形象,因贴砖和堆砖法的使用,天津砖雕层次丰富、空间感强,更便于形象的刻画。如图2-d 山花《鹤环仙阁》塑造的仙阁、仙鹤、蝙蝠形象,运用贴砖增加立体空间,结合透雕、圆雕等高难度技法进行形象刻画,使画面层次丰富,形象真实生动。又如图7 天津老城民居的樨头戗檐板砖雕《九世其昌》中的九头狮子,中间的大狮子怒目圆睁、神采奕奕,周围的8 只小狮子或玩耍、或嬉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似乎要走出画面与人玩耍一般。[13] 匠师既强调神态的捕捉塑造,也不忽视细节,每个狮子的毛发都各有特点、鲜有雷同,透雕的绣球精致立体,线刻的彩带环绕狮子之中,将喜庆的气氛烘托到极致,整幅图像立体丰满,宛若真生。

5. 气势雄浑,体现地域特色
天津滨海而建,天津卫人在风浪里搏斗求生,其砖雕艺术又与人的性格相同,具有拙朴、苍厚、稳健、坚牢的风格,讲究完整美观、庄重大方。天津民居砖雕深受地域文化影响,整体风格厚重质朴,虽刀法细腻、形象精致,却不拘泥于细节的塑造,而是注重整个画面“势”的营造、大的布局和格调[14],具有中国北方艺术豪爽粗犷的风格。天津砖雕讲究用线,以线塑形,以线塑神。例如著名匠师马顺清是回民,他的作品擅长用线,线条生动流畅,又因其善用磨砖对缝,使作品构图整体完整,气势雄浑,形象圆厚朴实,加以其刀法稳健,故以豪放著称,体现出回族热情粗犷的特点。[15]刘凤鸣的作品多用圆线和曲线,人物刻画朴拙且神态丰富,贴砖法和堆砖法的使用更利于大型作品完成。其晚年作品《三国演义》,是由7 块砖上拼成的丈余巨幅长作,塑造了大量的人物,并刻画了茂密的丛林、巍峨的城堡、汹涌的江河等作为背景衬托,形象逼真生动,气势恢宏磅礴,再现了一幅壮观的历史画卷,堪称是天津民间砖雕的杰出代表。

结语
天津民居砖雕匠人运用鬼斧神工的技艺,采用象征、隐喻、抽象变形等艺术手法,选用寓意深刻吉祥、内涵丰富的艺术题材,借助厚重质朴、精美细致的砖雕艺术形式,表达了对美好幸福生活的朴素向往和积极追求,映射着民居主人的精神抱负和美好祝愿。随着城市的现代化发展,用砖雕装饰民居建筑虽已经成为历史,但天津传统民居砖雕中蕴含的那些设计思想、哲学伦理、文化内涵借助生动唯美的艺术形象存留至今,使今时的我们得以追根溯源,感受当时天津的历史记忆和文化。而其自然真挚的吉祥福文化、丰富多样的题材选择、博采众长又独树一帜的艺术技法、完美和谐的画面设计、自然朴素的美学意境,都将对我们今天的艺术创作产生积极的启示,是我们艺术设计不可或缺的创作来源。
注释:
[1] 尚洁:《中国砖雕》,百花文艺出版社,天津,2008,第206、207 页。
[2]《宋史》卷一百七《舆服六》,中华书局,北京,1985,第3602 页。
[3] 王强:“天津砖雕艺术的文化特征”,《天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2。
[4] 楼庆西:《砖雕石刻》,清华大学出版社,北京,2011,第8 页。
[5] 陶娜:《天津砖雕考察报告》,中央美术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1,第18 页。
[6] 同[1]。
[7] 蓝先琳:《民间砖雕》,中国轻工业出版社,北京,2006,第80-83 页。
[8] 同[5]。
[9] 李明禄、宫桂桐:《杨柳青砖雕》,新蕾出版社,天津,2008,第93、94 页。
[10] 同[3]。
[11] 同[1]。
[12] 祁金华:“天津民居的砖雕艺术”,《民俗研究》,1995.3。
[13] 同[1]。
[14] 王洪坤:《砖雕艺术的启示》,中国美术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0,第13 页。
[15] 马广临等:“浅谈回族砖雕艺术”,《西北民族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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