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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艺之美,绘画之境,生命之歌

  • Update:2013-12-11
  • 周剑石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 来源: 《装饰》杂志2013年第10期

1991年,乔十光先生作为中国漆画研究会会长,出席“现代中国漆画展暨日中漆文化 21 世纪展望学术研讨会”。其间,日本文化功勋赏得主高桥节郎[1]赞誉:“乔十光漆画,存在感强,民族风格鲜明,艺术魅力独特……”而另有日本漆艺家疑惑地问:“漆工艺烦琐,作漆画,很不自由。您做漆画的理由是什么?”当时,深知漆画之奥的先生微笑,给予了“礼节性”的回答。
其实,以先生漆画艺术在当时所获得的高度评价,无论怎样的回答都是具有权威性的。然而,先生当记在心。时隔 22载的今天,先生以数百幅高质量的漆画作品,给疑惑的日本漆艺家一个绝好的“回答”!
或许,天下铸成伟业者,都必经磨难。唐有玄奘西行取经 18 载,历难无数。今朝有乔十光先生,历数十载春夏秋冬。他时而绘画,时而磨漆,时或齐头并进……他探访日本人间国宝增村益城[2]、田口善国[3]等。他拜谒欧洲绘画大师塞尚故居艾克斯、梵高绝笔的阿尔。他与首尔、釜山、河内、胡志明市同行们交流。他周游于哈尔滨、西安、成都、福州、厦门等华夏各地漆之“列国”,传授漆画的材料、技法和艺术……他与吴冠中先生共同率学生远赴凉山、宏村、甘孜等地写生。他还撰写教材[4]、主编丛书[5]、出版文集[6]和画集[7]……其间,他病魔缠身终不悔,为“漆”消得人常瘦、为“画”舍得一身剐。
先生勤奋的耕耘,开垦出了漆画艺术的一片处女地,播撒下了漆画艺术的一代种子——创造了中华民族和我们时代的漆画艺术之美、绘画艺术之境界,谱写了他锲而不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生命之歌。

一、漆艺之美
乔十光在回顾展自序中写道 :“向漆器匠师学习髹漆技术,我的艺术有了技术的支持。”是的,先生的艺术深蕴“材有美、工有巧”[8]的朴素工艺美学观。他的漆画神秘、内敛、温润,徐徐漫射着漆艺之美的光华……它们从何而来?它们从漆画的材料、工艺技术中来,它们从先生 50 多年漆艺生涯的寻漆问道中来。
60 年代,青春年华的乔十光,为寻求漆艺之美的技术真谛,奔向拥有两大脱胎漆器厂的福州。在一年之久的田野考查中,他反复向身怀绝技的漆器匠师们寻漆问道,了解漆性,学习底胎制作及彩绘装饰等等,进行了种种技法的认真记录……他将福州漆器中能够用于漆画创作的技术,逐一收入囊中。而真性求索漆艺之美的他,并不满足于此。扬州螺钿、四川卤漆、山西剔犀、北京百宝镶嵌以及彩绘戗金技巧……又统统被他涉猎,无一不在先生的视野内。最后,都在他的漆画中得心应手地运用,淋漓尽致地发挥。
如果说,硬质钢梁和承重玻璃的技术突破造就了今天采光通透的现代建筑之美。那么,同样可以说,将金属粉均匀蒔撒,刻画造型,罩染出明暗,以表现人体肌肤的技术,也造就了乔十光闪烁迷离的漆画之美。1968 年创作的《井冈山时期的毛泽东肖像》(图 1)《毛主席与红卫兵》(图2)、《红旗》(图3)和 1970 年创作的《独立》(图 4)是诠释乔十光早期漆画之美的最好代表。

回过头来,当我们再细细欣赏先生于 1962—1963 年间创作的处女作——《鱼米乡》(图 5),不禁会对“漆皱”大胆的使用和表现大为震惊。他以“初生牛犊”之精神,敢于挑战《髹饰录》几百年来关于“漆病”的传统束缚,非常“贴切真实”地表现了茅舍屋顶历尽沧桑的风化状态。这是漆艺媒材表现语言在漆画艺术中的完美运用,是漆材料工艺技术特点审美价值体现的“最高境界”。罗丹曾说 :“美在于发现。”“漆皱”这一未曾被发现的“漆艺之美”,被乔十光先生发现,并在他的处女作中给予了成功而巧妙的表现,在 60 年代初的中国美术界,不能不说是今人所谓的一种“前卫”。

先生丰富多彩的漆画作品既创造了现代漆艺的美感,同时又传承了中国传统漆艺的古典技艺。这是一种“续脉通根”——漆艺之美的创新发展。
无论你将透彻的漆黑、润泽的漆彩、素雅的蛋壳、幽艳的螺钿和红珊瑚与绿松石等漆艺材料处理得如何之“材美”,还是将戗金、雕填、镶嵌、莳绘、彰髹等漆艺技术掌握得怎样之“工巧”,它们都只有在艺术家的掌控之下,才能够发挥其美的作用,一幅幅魅力动人的漆画才可以诞生。唯有通过深蕴绘画之境的大家的引领,给予漆黑、漆彩、蛋壳、螺钿和红珊瑚与绿松石以恰当的位置,它们的“材美”方能异彩纷呈,跃然于漆画之上。唯有通过艺术形式大师的驾驭,赋予戗金、雕填、镶嵌、莳绘、彰髹工艺以灵魂,它们的“工巧”才可以活力四射,灵动于漆画之中。

二、绘画之境
“艺术家通过艺术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绪……题旨越藏意境越深,越显则意境越浅。意境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审美体现。它的情感内蕴往往大于意象。它的丰富性是无法用理性的语言明晰地表达出来的。欣赏者需要从整体的和谐中感悟它,甚至渗入自己的想象与创造……”吴冠中先生以大量创作实践和鉴赏无数中西绘画之经验,记述了他至深至切的哲思。
乔十光与吴冠中两位先生,亦师亦友、交往甚笃。他们多次同行写生,共同展纸运墨,师法祖国壮美的山河,追寻各自的绘画之境。
虽然从事的画种不同,材料、技艺也不同,但相通的是绘画之境。一位融汇中西绘画,创造了自己独特的绘画之境,成为“人民艺术家”;一位娴熟驾驭漆艺、融入各种绘画形式,也创造了自己独特的绘画之境,成为了中国第一位 “漆画艺术家”。
近日,欣赏先生作品,越看越发觉有很多东西之前从未有所见,从未有所感……但却又难以言说是什么具体的东西。是“大于意象”的某种“意境”,还是先生的作品“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先生的漆画,耐看、耐人寻味……却是我的实在感受。
与西画不同,中国画讲究抽象的空白,多时空散点式的观察表现。在中国画的余白处,它可以为天,亦可以为地,还可以为水。它可以是浩翰无垠的宇宙,也可以是广袤辽阔的大地,还可以是茫茫奔涌的大海,任由你天马行空地驰骋想象。
乔先生的漆画,在构图上追求中国画的意蕴,只是将抽象的空白变为抽象的空黑、空红。有时是黑天黑水,有时是红天红水……长期与吴冠中先生的交往,耳濡目染的影响,加之中国人绘画观念的基因血脉,心有“灵犀”的先生,一次次采风画下大批的白描、水墨写生稿,一回回又将其转换为意境深远的漆画佳作。《江南水乡》(图 6)、《象脚鼓声》(图 7)、《童趣》(图 8)等等,无不堪称经典。

1987 年《饮茶藏女》(图 9)、1990 年《路上的佤女》(图10)、2008 年《圣火》(图 11)和 2009 年《爱尼姑娘捻线舞》(图 12)都以装饰性的造型和漆黑色的背景完成,却分别给人不同的意境遐思。高原之巅、苍天古道、山川大地,以及雅典的城邦与碧空下的爱琴海,都是我们可以想象到、捕捉到的意境场域。

1983 年的《象脚鼓声》,以红、绿、黑点与黑、白、灰、红、绿、黄色块组合而成。既具象又抽象,既写实又装饰,用材节省,用形简约,却丰富耐看。这幅画似乎更加强调平面性、装饰性,人物的动态、衣纹、象脚鼓形,与背景中跃动着的点线、色块穿插透叠,交织牵挂,浑然一片,闪闪烁烁。细看,人物的手势与象脚鼓形相连,又随着画面背景的曲线、圆点有韵律地游走、回旋……视觉在此被魔幻般地转化为听觉。咚、咚咚、咚、咚咚……声起步移的节奏缓慢而轻快,把我们带到了西双版纳傣家男女欢快节庆的幸福时光。
1990 年的《路上的佤女》表现的是两位姑娘边走边捻线。画面最精彩之处在于腰、臀、腿未画出轮廓线,但观者通过上下装饰的外缘,即可任意想象画中人物的丰、肥、匀、瘦。这是先生处理画面的独到之处,有道是:“于无画处皆为妙境……”
2009 年的《爱尼姑娘捻线舞》亦是如汉画像石、敦煌壁画般的装饰性佳作。画的左端,两位爱尼姑娘,正面走出。画的右端,两位爱尼姑娘,背影走进。一出、一进,二维幻化为三维。虚空深邃的漆黑背景,15 位爱尼姑娘身着几乎嵌入背景的黑色短裙,婀娜翩跹,姿影婆娑,有节奏地扭摆,头、臂、肘、胸、腹、脚,布满有序而美丽的装饰,营造了有无相生、虚实互补、意境深邃的生动画面。
先生的漆画,既洋溢着漆艺之美,也呈现出绘画之境……其中,还充满着生命之歌。

三、生命之歌
乔十光平时不苟言笑,却能在众多国内外友人、学生相聚时,放歌一首 :“……白云下面马儿跑……”黑马儿、白马儿飞奔在祖国北方的大草原上,也驰骋在他青春初绽的漆画中。白云摇曳,马蹄咔嚓,丝弦缭绕,鼓磬叮咚……情真意切的歌声,咏出他漆画艺术生命一步一步的节奏韵律。
他的诸多作品都充满音乐节奏的点、线、面、角、方、圆、形、色、质、高低、大小、对位、重复、发散、凝聚的构成关系。特别是在先生大批少数民族人物画的作品中,体现得最为突出。《挑担傣女》(图 13)背景中的热带植物,闪闪错位的律动,如同小伙口中含着的叶片吹奏出的动人情歌。《爱尼姑娘捻线舞》就像是一场歌舞剧的演出,《象脚鼓声》像是可以带着观者共舞……如此种种,都是先生走遍祖国的田野山间,饱游沃看,深入体验生活后的创作,经过加工、提炼,浓缩、汲取,升华为具有审美情感与浓郁装饰形式语言的艺术表达。它以漆艺之美的歌声、绘画之境的咏唱,来赞美辛勤的劳动,歌唱青春生命的活力。

1984 年全国第六届美展上,乔十光先生以一幅漆画《青藏高原》(图14),触动了当时的画坛。是年早春,我们5名学生,随先生考察漆艺博物馆、漆器产地并且创作漆画。在成都漆器厂,先生几乎每天都在悉心指导我们的创作之余逐步有序地创作着这幅《青藏高原》。红珊瑚、厚螺钿,蛋壳、莳粉,变涂和拍银泥……黑白、红绿黄蓝,厚重大团块的十字形构图,狭长湛蓝的天际,白云飘飘。画面中传递出一种在世界屋脊那严酷的生存环境下,令人敬畏的生命力量。满身湿漉,缓缓移动的一只只牦牛角,伸向天宇,藏族姑娘劳动的瞬间,雕塑般的身影,远眺长空……“呀啦索哟,仿佛不能改变的庄严,那就是‘青藏高原’,无言的歌,遥望着蓝天永久的梦幻,远古的呼唤,千年的祈盼……”歌词中的情感表达与画面中的意境表现,如此的吻合。歌咏与漆画,是对于庄严生命意志异曲同工的赞颂。这是青藏高原大自然的力量,给予了先生对于生命精神的心灵感悟。是一只只牦牛的壮硕强悍,是藏族姑娘的青春活力,给予了先生《青藏高原》创作的激情……这正是先生对于漆画执着热爱、辛勤耕耘的体现。《青藏高原》,以乔十光漆画艺术高亢的的曲调谱写了一曲生生不息,壮美生命的赞歌。

2009 年,一幅既新锐又传统的佳作《漆彩》(图 15)诞生。先生自己的文本解释为 :“……是一张集众多漆画技法于一身的大型漆画,可以说是漆画技法的百科……”而我却从中感受到了旋律幽深、节奏强劲的漆艺之歌、漆画之歌。画面中,黑、白、红、黄、蓝、绿、紫漆彩的跃动,金银、螺钿、蛋壳、凹凸起伏的肌理万象,产生了魔幻般的视觉效果,形成了如格式塔心理学所说视觉与听觉“异质同构”的通感效应。其中,分明有1、2、3、4、5 的音符,分明有远古岩画中太阳崇拜的沉重影子,分明有着吉祥美好、清脆嘹亮的音响……我们仿佛可以听到姑娘小伙间对唱的情歌,母亲哼唱婴儿的摇篮曲……它是漆与画的合唱与交响,更是乔十光先生倾心注思、辛勤劳作的结晶,它吹起了中国漆画艺术整装待发的集结号,吹响了中国漆画艺术向前、向前的进军号。

自 1956 年始,经中央美院转而工艺美院,到师从庞薰琹、张光宇、张仃、祝大年、吴冠中等先师至今,乔十光先生从他们无论古今中外、经典与前卫、民族传统与民间草根,装饰风格的设计与装饰绘画的造型等不拘一格的诸多主张中汲取了大量营养。这些大师涉猎广泛,务实创作,各自在壁画、漫画、设计、焦墨、重彩、水彩、水墨、彩墨、油画、装饰画和陶瓷等领域取得了不可替代的历史功绩,已经成为共和国美术史不可磨灭的记忆。先生今天对漆画艺术的历史成就和贡献与他们紧密相连,是这一学派一脉相承的薪火传人。而他所付出的辛勤劳动,更恐是常人有所不知的两到三倍,甚至更多。他自己说 :“漆画是画不易,画是漆画更难……漆画做好更是难上加难,不易之不易。”但是,他却以超人的意志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漆画’消得人憔悴”。尽管一直病魔缠身,他却以惊人的毅力创作出了数量庞大的漆画群。
曾经,我站在京东郊外东旭花园乔先生家中院子里栽种的漆树旁浮想联翩。漆树属“乔木科”,而先生姓“乔”;“十”字在汉语中曾与“七”相通,“七”之音与“漆”同,先生名字中有“十”字;“漆”字与“黑”时而通用,而先生小名“老黑”,漆最本质、最美丽的光彩即是黑色之光……
这是巧合,还是真有命运、宿命?他与漆结缘、有缘 ;他与漆画结缘、有缘。他的生命与漆、与漆画、与漆艺结下了不解之缘……还是先生自己在《我和漆》的诗句中表达得更为贴切:
“漆领着我,
我领着漆,
一步一步地,
我和漆画走到了一起。
从古今中外,
到东南西北,
二十多年了,
这里留下了足迹。

漆领着我,
我领着漆,
一步一步地,
我和漆画还要一起走下去。
一个明天接着一个明天,
一片土地连着一片土地,
人生之旅有尽,
漆艺长河无际。”

漆画艺术生涯,近 60 载,已是古稀之年的先生,今天,仍然继续与漆、与画相伴同行,不断地创作。记得 2008 年,乔先生与我们几位学生同在日本木曾小住,他虽身体不适,但还抱着速写本,坐在蒙蒙细雨中,状物写生,那已是秋风瑟瑟之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梅花香自苦寒来”,每当先生为来访求取墨宝者,写下这苍劲有力的书法,我便心中默想:这莫非是先生写给自己的?或者说,对于这些文字的深刻体悟,非先生莫属……
是的,他的生命,就是漆与画的生命 ;他的作品,就是他的生命之歌。
还是邵大箴先生说得准确之至 :“他为漆画艺术而生。”
先生与他的作品,共同咏唱着属于他自己、属于我们民族、属于我们时代的,具有独特的漆画艺术之美、装饰风格浓郁的漆画艺术之境和他锲而不舍追求远大理想的生命之歌……
漆艺之美,绘画之境,生命之歌,漆与画的人生赞歌,敬献给乔十光先生。


注释 :
[1] 高 桥 节 郎(1914—2007)日本著名漆艺家,曾获日本文化功勋赏。
[2] 增 村 益 城(1910—1996)日本人间国宝(髹漆)。
[3] 田 口 善 国(1923—1998)日本人间国宝(莳绘)。
[4] 乔十光编著 :《漆画技法与艺术表现》,湖南美术出版社,长沙,1996。
[5] 乔十光主编 :《中国艺术教育大系•美术卷•漆艺》,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杭州,2000。乔十光主编:《中国传统工艺全集•漆艺》,大象出版社,郑州,2005。
[6]《谈漆论画——乔十光文集》,人民美术出版社北京,2004。
[7] 范迪安、杭间主编 :《漆彩人生 :乔十光漆画艺术回顾展》,湖南人民出版社,长沙,2010。
[8] 同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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