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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中纸影戏影偶造型艺术探析

  • Update:2014-10-21
  • 王兴业
  • 来源: 《装饰》杂志第8期
内容摘要
纸影戏作为中国影戏的早期形态,其影偶造型具有鲜明的艺术特色。本文立足田野调查,对照北方皮影,展开对湘中地区纸影戏影偶的构造用材、制作工艺、造型特点的分析。认为纸影戏影偶是中国影戏造型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特色独异,具有重要的艺术和民俗价值。
关键字 :纸影戏影偶、制作工艺、造型、结构
*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项目号“11YJC760081”;湖南省社科基金项目,项 目 号“13YBB059”阶段性成果。
 
文中所用图片,除特别标注外,均选自吴昇平、吴渊:《湘潭地方影子戏》一书,湖南人民出版社,长沙,2014。
 
湘中自古便是文化滋兴之地,孕育于此的影戏也呈现出地域文化的优长。表现在造型语言上,便是不拘小节,外形挺拔概括,表演起来生趣盎然,独具风韵。湘潭县响塘乡吴昇平老艺人的纸影制作独具特色,可视为湘中纸影的代表。2011 年 11 月,湖南湘潭纸影与河北唐山皮影、甘肃环县皮影、陕西华县皮影等共同申报的中国影戏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充分说明了它独特的文化价值和艺术价值。
 
一、湘中纸影戏影偶的制作材料及工艺
 
1. 影偶构造材质
 
湘中影偶由素纸雕镞而成,不是常见的由动物皮革制作。南宋耐得翁《都城纪胜》中曾记载“凡影戏乃京师人初为素纸雕镞,后用彩色装皮为之”。可见,影戏的发展经历了由纸影到皮影的发展过程。目前,就全国范围来看,皮影占绝大多数,而湘中纸影保留了早期影戏的用材特点,雕绘并重。纸影戏影偶的制作最早用清明纸,纸材透明薄软,柔韧性强。现在用多层裱糊的皮纸,即在门板上将一层层皮纸涂刷糨糊,粘合后晾干即可。制备好的纸壳平整挺括,轻重合宜。
 
2. 纸影偶的制作工艺
 
纸影偶制作的显著特点是“镂纸夹彩纱制作”[1],即用雕刻镂空后的纸板夹彩纱装订而成。因此,与皮影戏影偶的镂空造型不同,纸影戏影偶并不是完全镂空的,其透光的地方夹有一层透明纸。虽没有北方皮影戏影人的玲珑剔透之感,却显得质朴粗犷,多了一种力度美。其制作步骤主要有以下几步:
(1)备料:多层皮纸以米汤或糨糊粘合,刷平晾干。为防虫蛀,浆糊中要加入适量明矾。
(2)画样 :将影偶轮廓及影身上的图样用笔描绘在纸版上,这是下一步刻镂、描绘的蓝本。
(3)一次雕刻 :将结构相同的两层纸部件剪下后,以一正一反的顺序用针线固定,放在砧木上刻凿,按照描好的样稿镂空需要填色的部分。
(4)夹层、压平 :镂空的两层纸壳片中间刷糨糊,中间夹放一层待填色的透明纸或白绢之后粘合。用厚玻璃夹住纸壳,玻璃上再放重物压平。
(5)二次镂刻 :根据事先的设计,单独镂刻表演纸影戏所需的零部件。
(6)描绘、添色 :在两层纸板中间的夹纱上用毛笔填色。纸影戏影偶的面部是实的,多用绘制的方法,直接勾绘出生动的五官。影身的填色部分,则以平涂为主。
(7)罩油 :上色后的影偶用煮化的熟桐油轻轻地涂刷一到两遍(现多用清漆),目的是固色固形。
(8)组装加杆 :将各个影偶的部件用线绳连缀组合在一起。并在影偶脖颈和两手处安装上操纵杆。最后,将影偶修理平整,待其完全干燥后,影偶即成。
 
二、湘中纸影戏影偶造型艺术
 
1. 纸影偶独特的造型程式
 
湘中纸影戏影偶人物多采用散点透视的构图方法,在二维平面中传达立体感的效果,讲究“外简内繁”,即轮廓线条简洁有力,无衣缝结构线 ;影身的花纹呈现图案化、装饰化。影身上点线面的视觉元素根据具体人物身份、年龄的需要施以粗细、长短、方圆、曲直、虚实的变化,营造出疏密相间、虚实有致的视觉效果。影偶的人物造型往往加以艺术化的夸张和归纳,使之更为典型。冠带和服饰用于人偶的身份辨识,人物的鲜明个性则主要依靠面部的刻镂和描绘来表现。纸影偶的形象与当地传统戏曲脸谱、戏曲服装有着直接的关联,具有鲜明的程式性。以影偶“反王”为例,人偶面部的刻画十分生动,眉毛、眼睛、鼻子簇成一团,吊起的眉毛、怒睁的圆眼中透露着凶残 ;满脸的横纹,寓指其阴险毒辣 ;嘴巴也被夸张成类似野兽状,阔口贲张,獠牙外翻 ;倨傲的身形,突出他霸悍的形象。(图 1)再以“媒婆”为例,人物面部以不规律的细碎动感线条描绘,颧骨高突,嘴角上翘,几个线条表示鱼尾纹,数个圆点代表了媒婆痣,充分突出其滑稽的形象。这些点、线、面既传达出媒婆的年龄等信息,更是具有感情色彩的艺术语言,让人体会到媒婆眉飞色舞、巧舌如簧的个性。 ( 图 2)概言之,艺人们通过眉目的刻画强化影偶人物的典型特征及身份,实现清晰醒目、以形写神的目的。平眉细目的书生,剑眉环眼的猛将,弯眉线目的旦角,挤眉弄眼的丑角……正所谓“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与之丑貌,盖亦寓褒贬于世俗之眼戏也”[2]。以造型表现人物的性格和心理,做到观其形而知其心,影人一出场观者便可辨认其忠奸善恶,以程式化的人物造型实现影戏“高台教化”之功能。
 
 
1. 反王
2. 媒婆
 
影偶全身由头(包括盔帽、胡须和颈部)、胸、腹、双腿(含上下肢,下肢多与靴鞋一体)、双臂(含前后臂)、双手等部件构成。影偶头茬与身段的比例约为1 ∶ 5,影人头大身小,身段上窄下宽,手长过膝,打破了人的正常身体比例。这种大胆的夸张为影偶的面部和头饰的刻画描绘留出了空间,可以让观众更为清晰地分辨影偶的角色和特征,以强化舞台效果。同时我们注意到,纸影戏影偶面部与身段都是四分之三侧面,即“七分面”和“七分身段”,这不同于北方皮影的“五分脸” “七分身段”的造型程式。(皮影戏影偶头茬多取正侧面造型,身段多为四分之三的半侧面)(图 3)纸影偶这种“七分面”的造型符合基本的透视原理,增大了影偶面部的刻画余地,利于表现人物的特征和精神特质。与影偶半侧面身段、盔帽的组合也更为合理,避免了视觉上的扭曲感。对此,皮影艺人吴昇平说“纸影制作为七分影身七分脸,头盔亦是七分,这样在演出过程中与观众有一种亲切的交流感和互动感,……观众看得目瞪口呆,好像影偶与观众面对面在交流”[3]。在人物造型上,与北方影偶圆额头、直鼻梁、尖下巴的特征不同,湘中纸影戏影偶的面部轮廓线条平缓,脸型、额头、鼻子、下巴都刻画、描绘得比较圆润饱满,五官的描绘注重透视关系,生动自然,颇似真人,写实倾向明显。在影身的重要关节处安装有轮状结构,称作“花轮”,这是纸影戏影偶独有的结构部件。“花轮的宽度正好是两个片子活动时重合部位的宽度,这使得无论关节如何转动,都不会使两个片子之间有脱节的缺口。同时花轮一边与片子的叠压部分重合, 一边与另一片花纹重合,使得整个花轮似藏非藏,十分巧妙。一个影人身上的花轮一般有 5-7 个,多安装在影偶的四肢和腰间部位,其中腰间的花轮最大,成为影身上一个特殊性的符号,增强了影人的形式美感”。[4] 花轮的安装,减少了叠合部件之间的摩擦,使得整个影偶活动自如,也避免了表演时出现重影。
 
 
3. 纸影偶与皮影偶
 
之前,影人的头茬的面部表情是固定的,较难表现微妙的感情变化。在设计制作时,吴昇平老人在有些影偶的头茬中加入了提线机关,用以牵引,使得影偶的眼睛、眉毛、胡须都可以活动,人物便瞬间神态活现,生动逼真。民间艺人的创新精神使影偶人物的性格特征更为鲜明,也更具感染力。北方皮影人物多头帽相连,而众多湘中纸影偶头茬的面部和盔帽是可以分离的。(图 4)与北方皮影人物相比,纸影人偶手部的刻画较为简略概括,是将大形确定后,阳刻出手掌、手指即成,这也是纸影偶为数不多的完全镂空部分。影人手掌四指并拢,拇指竖直,似有所指,却不拘泥于细节,从中我们可以看出纸影人物并非是对现实形象的自然主义模仿,具有写意性。
 
 
4. 吴昇平家人供图
 
2. 影响影偶造型的要素分析
 
湘中纸影戏影偶的刻制不似北方皮影的精工细巧,它具有朴拙大方的视觉特色,颇有“写意”的风采,显得醇厚而率真,这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其独特的镂空刻锉手法。其镂刻用刀的刃口呈现半弧形。(图 5)刻镂时,“雕刻者左手掌心垫棉布或是软皮,用松紧带绷牢,右手执刀垂直于图案线条之上,左手掌压住右手,在双手配合下依照线条走势进行压刻”[5]。要求意在刀先,垂直用刀,阳刻阴刻相互配合,被称为“异形刀法”。
 
 
5. 吴昇平家人供图,杨婧拍摄
 
刀法富于变化,线条并不刻意追求流畅顺直,而是有意保留了刀刻的韵味,刻镂的人物造型浑厚淳朴。需要指出的是,湘中纸影艺人吴昇平同时也是剪纸(刻纸)艺人,他刻制的纸影偶深受当地剪纸艺术的影响,影偶造型刻工劲健,线条的方圆曲直对比合宜,善用虚实,剪纸中一些代表性纹饰也被应用到影人身上,如锯齿纹、月牙纹、柳叶纹、团花纹等,这都强化了影偶的视觉美感,显示出鲜明的地方特色。
 
影偶的造型特点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它的制作材料,与制作皮影所用的动物皮料相比,纸料的挺括性、柔韧性不强。因此,影偶的面部便极少用阳刻空脸的手法,而是以笔代刀,精细勾绘。
 
并利用纸本身的白色来表现旦、生角白净文雅的特点 ;净、末、丑之类的角色便以笔代刀,用绘制的手法来表现,以平涂为主,辅以点绘。(图 6)除了重彩分色平涂、勾绘之外,有部分影偶的面部色彩采用分染晕色的方式。即在绘制时,重色上好后,趁色未干,以清水把重色晕开,分染出层次。这样,影人面部的肤色便会过渡自然,具有一定的立体感。为表演需要,所用颜色都尽量保持纯正鲜亮,极少调和使用。这样,影偶便会显得丽而不艳,富有生气。
 
 
6. 平涂与点绘,作者拍摄
 
与此同时,湘中纸影偶身段的造型、装饰图案很少有北方皮影那样繁复的线条,不追求过分雕琢。受纸料的限制,影人身段、冠带上的装饰线条都较短,各式装饰图形的描绘都较为概括,多以组合式的小单元出现,富于变化,并通过点线面的穿插组织形成团块化的质朴造型语言。[6] 纸影偶的外轮廓简练而刚劲有力,服饰上都有涂成黑色的粗重边框,朴拙的线条粗犷有力,对衣饰上的众多装饰元素起到统摄作用,营造出良好的次序关系,强化了影人的整体感,使之更为醒目。这种衣饰上的整体团块与影偶面部的细致描绘形成鲜明对比,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印象,共同营造出纸影偶虚实相衬、繁简有度的视觉艺术语言。
 
结语
 
作为影戏重要一支的湘中纸影戏,扎根于民众生活之中,其影偶的构造材料、制作工艺、造型语言等方面都具有鲜明的特色,富有乡土气息,展现出中国影戏的多元态势,也是中国影戏发展历史的生动见证。作为满足乡民精神文化生活需要的物质载体,它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很高的艺术审美价值,同时也折射着地域的民俗风貌,理应加强保护与研究,使之传承后世。
 
注释 :
[1] 靳之林:《中国民间美术》,五洲传播出版社,北京,2004,第123 页。
[2](南宋)耐得翁 :《都城纪胜·瓦舍众伎》。
[3] 吴昇平:《湘潭特色纸影戏》,内部资料,2007,第 3 页。
[4] 王兴业:“湘潭纸影戏艺术特色论析”,《四川戏剧》,2012.1。
[5] 杨婧:“湘潭纸影及其传承人吴昇平”,《中国美术馆》,2012.9。
[6] 高民:“陕西东路皮影图案学研究”,西安美术学院博士学位论文,2010,第 111 页。
 
王兴业 湖南工程学院设计艺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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