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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以载艺 ——四川夹江手工造纸技艺工具和生产空间价值研究

  • Update:2015-03-12
  • 谢亚平
  • 来源: 《装饰》杂志2014年第9期
内容摘要
工具是手的延伸,是技术的凝结。四川夹江手工造纸技艺工序繁杂,世代相传,自成体系,从重要的生产设施和工具到生产空间都呈现出系统性的特征。这些工具和生产空间是纸工在劳动实践中不断地发明改进完善的结果,是手艺人技艺不断深化和精进的结果。当代手工技艺的保护和发展应该具有文化空间的整体视野,对造纸工具的保护、原料、从业者、市场等复杂共同体的维护。同时,重视维护自然、社会、人文各个要素在整体中发挥的不同作用,从而维持技艺的平衡和寻求新的发展。
关键词:手工造纸、造纸工具、生产空间

手工艺行业内流行着这样的俗语:“三分手,七分工具。”工具是人造物的行为与自然材料密切接触的中介,是手的延伸,而同一类工具由于其存在地域、历史因素不同而形成了不同的面貌与使用工序。20066月四川夹江“竹纸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务院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工序繁杂,与本地独特的自然条件、各个工艺过程密切相关,是世代相传的经验积累,并在劳动实践过程中不断地发明改进而至完善的结果。笔者系统整理出夹江手工造纸重要生产设施和工具列表,以表明其自成体系的竹纸技术工具系统,并区别于其他竹类纸产区。(表1

1.夹江手工造纸重要生产设施和工具列表[1]

一、夹江手工造纸工具特点

工具是技术的凝结,它本身也是实体性的技术。技术相对成熟时,工具的制作一定会充分考虑到操作者的生理特点,人和工具的配合达到相当完善的地步,只要保持在人力直接操作的水平上,以后即无须做根本性的变革。造纸工具是造纸过程中人的主体性对自然材料可能性的挖掘。在夹江手工造纸中出现的这些设施和工具,大致有以下三个特点:

第一,工具的适应性和系统性。工艺流程中每个环节的精细分工呈现出技艺的成熟度。夹江各类造纸工具个体都并不复杂,但这些个体却通过在使用中的相互配合与依存关系系统地构成了一个造纸工艺流程组合系统,以此规范着各项工序,并使工匠能依照使用地点和环境对工具做出适应性改良。以砍竹这第一个工序为例,其专用木柄弯刀(竹刀)就分为两种:护头弯刀与齐头弯刀。齐头弯刀口刃锋利,多为平坝地区竹间分布均匀之地及分段使用;护头弯刀用以砍竹,这种弯刀前端有一护头护住刀口,以避免砍竹时地上石块损坏刀锋,多为山区竹林密集地区使用。此外,在抄纸这个关键环节依据三尺、四尺、六尺、八尺、一丈二等不同尺幅,纸槽、药槽、纸刷、撕纸杆、纸槽锄、竹麻锤、搅槽耙、抓料耙、切纸刀、舂杆等一系列工具、设备大小均因抄制不同尺寸的纸张而按比例缩放。

第二,不断改进,人性化的制作。大多数夹江造纸工具在基本规范不变的情况下,可依据工匠个人使用习惯,长短稍微有差别。除了必备的常用工具,其余的则是由艺人根据各人使用习惯,选择合适的材料,自行设计并制作成的特殊工具。例如,有不同材质的“被纸片”[2],可分牛角和竹制,因为使用习惯不同,内凹弯曲程度不一。

第三,因地制宜,就地取材,通用性强。造纸人发挥民间智慧,尽量选择当地材料制作成工具,并巧妙利用自然环境的特征来节省人力,提高工效。例如,造纸作坊通常沿河而建,洗料池多设在河边或溪流之中,利用闸门控制进出水源,并在出水处设竹箅遮挡出口,以免竹料随水流出。此外,在水源多的地方,直接以水源为动力,用水碓捣料,节约人力。一个大水轮可同时带动几个水碓,有节奏地操作,纸工只需要从旁翻料,即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造纸技艺所涉工具众多,但通用性强,各家各户的工具基本相同,都是在大的形制下因地制宜略有改动,这主要与造纸行业分工众多的特性有关。

 1-2.夹江造纸辅助工具测绘图

 

二、夹江手工造纸工具分析

1.篁锅

竹麻蒸煮在篁锅中进行,夹江篁锅多用杉木制作,其大小视所蒸煮竹麻的数量而定,一般直径约八尺至一丈,高约九尺,以容竹料7000-10000斤。夹江篁锅分两种,一种甑口高出地面,一种锅体三方埋于地下,灶口外露,甑口与地平。第二种便于装卸竹麻,舂捣石灰,也不需再搭建篁锅架,操作较为安全。篁锅由灶台、火堂、火门、烟道、铁锅、测液管等设施组成。制作篁锅时先筑锅灶,锅灶正中安放生铁蒸锅,铁锅边上安锅槛(用于扩大铁锅之容量)。然后安放木制篁甑,篁甑底部与锅槛之间用白泥筑实以防锅液渗漏,篁甑上钻三至五个测液孔,安放测液管,以备蒸煮之时随时观察锅内碱液情况。

3.夹江篁锅测绘图

2.纸臼和水碓

“纸臼”为夹江地区特有称呼,其他造纸地也称为“脚踏碓”,是在古代继杵臼之后更为先进的舂器,运用于舂捣谷类等农业生产中。在造纸工艺中被广泛用来舂捣造纸原料,将其捣成泥状,大大减轻了劳动强度。早在东汉恒谭的《新论·离事》中就有对杵臼的记载:“宓牺之制杵臼,万民以济;及后人加功,因延力借身重以踏碓,而利十倍杵舂。又复设机关,用驴骡、马牛及役水而舂,其利且百倍。”[3]

夹江地区纸臼有木、石两种,以石为主。石制纸臼外方内圆、上大下小成锥形,上口直径约80厘米、下底约40厘米、高约90厘米。一般安砌在地平线下,以单人踩踏作为驱动方式。脚踏纸臼常在木架上配脚踏长杆捣杵,一端装有碓头,人用脚踩杠杆的另一端,以借用人的体重抬起碓头,比单靠臂力来进行操作的杵臼省时节力。大大提高了造纸纤维的粉碎程度,使得原料中的造纸纤维分散得更加彻底,减少了纤维束的产生,增加了所造纸张的紧密度和柔韧性,手工抄纸的质量因此得到较大提高。

4.夹江纸臼测绘图

夹江纸区也采用水碓的方式。在西汉陆贾的《新语》中提到“及役水而舂,其利乃百倍”。利用脚碓打浆,通常需要一人连续工作12小时才能打好一槽浆。20世纪50年代夹江县青江造纸社和洪雅县雅峨造纸社进行技术改良,在一些水源多的地方,直接利用溪水落差,以水的重力为动力舂捣纸料,减轻劳动程度,提高效率。[4]

3.纸槽和滑子池

纸槽是盛放浆料和进行抄纸作业的方形槽。夹江纸槽用红砂石板料制造,长约9尺,宽约5尺。一般为底板4块,用凿口连接,石灰抹缝防渗;档头板2块,下口及两侧置于底板和边板凿槽内,石灰抹缝防渗;边板2块,下口置于底板凿槽内,两端凿槽,嵌入档板,石灰抹缝防渗;挂口板2块,两端凿槽,嵌入边板将其牢牢扣牢。纸槽底部留一出水小孔,档头造接滑子池,以便随时添加药液。纸槽备制后,即可进入打槽舀纸阶段的工序。造纸用水都是山涧中的清泉水,用竹管引来,经过布袋过滤倒入槽中,用于配置纸药。

5.夹江滑子池和纸槽测绘图

4.纸帘

纸帘是手工造纸中最关键的纸成型工具。决定纸张尺幅大小的因素有二:一是抄纸器上纸帘的大小;二是当时流行的纸幅规格。而这二者又与各代造纸技术发展水平和度量衡制度有关。据潘吉星先生对历代近百种纸帘纹的实测,大致可分为四个级别:“(1)粗纹,每纹宽0.2厘米;(2)中等纹,每纹宽0.15厘米;(3)细纹,每纹宽0.1厘米;(4)特细纹,每纹宽0.05厘米。”[5]在唐以前书画纸中,细纹、特细纹少见,多为粗帘条帘纹;宋以后粗纹少见,多是中等纹和细纹。有的宋纸帘纹中丝线纹间距一般都是有规则的等距离,两纹相间隔为1.8厘米-2厘米,只有个别例外。明以后,尤其是清代,丝纹间距离变化不定。同时帘纹的尺寸还反映出时代性和地域性。例如福建纸丝纹间距小于江西纸。因为每个地区的纸帘都是世代相传,约定俗成。造纸术的进步,为书画家提供了越来越大的空间,促进了书画艺术的发展。“从流传下来的绘画来看,唐代绘画纸画面平均为650平方厘米,宋代平均为2412平方厘米,元代则为2937平方厘米。从绘画的画面来看,越往后纸幅越大。唐、宋、元、明书画纸的帘纹由中条纹和丝线纹两者构成。”[6]

6.夹江纸帘测绘图

夹江纸帘人有俗语:“有纸则有帘,有帘方成纸。”纸帘是纸张成型的关键工具,竹帘制作技艺直接影响纸张的成型和功能,也呈现各地造纸技艺的独特之处。夹江竹帘制作有“选竹抽丝—布线织帘—熬漆刷帘”三大环节,22道生产工序,道道工序都有讲究。[7]

夹江竹帘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各个部分均有特殊称谓。纸帘由帘挂子(帘子)、帘床、怀梃(帘尺)三部分组成。帘挂子是由丝线贯穿其中编连成一个整体,然后涂上生漆的抄纸主体工具,帘子四角分别被称为:左上“桩角”、左下“甩角”、右上“钳角”、右下“挂钩”,中间为扁平帘刮子,以前为竹片,现在多为橡皮所制;横向上为“帘柱子”,由细竹竿制,便于手握;横向下为“水箅子”,为扁平竹片,放湿纸时便于手在上面轻抚,去除多余水分;帘柱子左边三分之二处有“钉子”,起着定位作用,下面是扁平的戛刷[8]。帘床是承受帘子的支架,帘子和帘床可以随时开合使用,分别有左上“抓木子”、左下“抬手子”、中间横梁“矮人子”构成。“抓木子”是可以开合的部分。怀梃即帘尺,也是可开合的木块,与帘床宽度一致,作用是绷紧帘子使其保持平直。夹江竹帘各个部分都有完善的功能称谓,并且与身体的动作相关,与下一个程序紧密相连,这在其他造纸区域并不多见。

竹帘不仅是抄纸的工具,而且还是一种艺术品,也是增加纸张艺术价值的关键工具。纸面纹理清晰,在竹帘上编上特殊符号和图案,可作为纸张的防伪标识;竹帘上可用丝线绣成许多不同图案,图案凸出帘面,抄出纸张后由于凸出部分浆薄,透过光亮可使图案现于纸上。20世纪40年代,张大千先生在夹江制作书画纸时,就亲自在竹帘上设计了“大风堂纸”的帘纹和“蜀笺”字样。竹帘有粗、细之分,粗帘的帘缝比较宽、滤水快,用来抄厚纸,细帘则相反,常作为抄书画纸之用。夹江纸帘有二尺到一丈二各种规格,不仅供本地纸坊使用,而且曾远销浙江、安徽、云南、河北等地。

5.纸榨

纸榨的作用如《天工开物》里所记载:“数满则上以板压。俏绳入棍,如榨酒法,使水气净尽流干。”传统人力木质纸榨按照杠杆原理制作,用于除去湿纸页中多余的水分。一端可上下移动,一端为榨杠。由将军柱、千斤梁、厅子木、后座礅、滚筒、榨杠、搬杆、底板、盖板、托笆、盖笆、长短承木、篾绳等多部件合成,其力量可达数千斤。20世纪80年代后,开始使用千斤顶、铁制拉杆来压制湿纸,使得纸张的受力更均匀,压榨时的力度也更加便于掌握。

纸乡民居大多数是自建的上栋下宇型木结构瓦顶平房。由于造纸过程中的许多工序都是在家中进行,民居成为生活兼生产的场所。以前,多数为下层沤料、抄纸,上层晾纸、居住的独特纸乡建筑。现在,大多数人将沤料池、纸槽安置在房舍旁约60平方米的空地内。

为了增加更多的晾纸的面积,一般人家房屋都比较宽敞。这些民居有一个突出特点:墙壁宽大、平整而光滑。纸乡建筑根据晾纸需求,主要形成了三种类型的晾纸空间。第一种,在修房时已将房屋的结构和晾纸壁结合,成为独特的造纸兼居住两位一体的特殊房舍,利用房舍之间空间砌夹墙,这些夹墙以木、竹编制成排,或以砖砌,再涂上草泥,作为晾纸墙;第二种则是充分利用房屋里外立面,屋内除了厨房以外的各个空间,只要能有空白墙的地方都被加以利用,尤其是围绕房屋一周均被改造成晾纸墙;第三种是利用房屋拐角处、屋檐的空间,搭建一些木、竹结构的晾纸架子,点缀在屋宅前后,作为晾纸墙,可以移动、起到了类似增加展线的作用。

7.夹江传统纸榨测绘图

结语

在夹江,自然资源、劳动工具、生产空间、技艺构成方式等因素共同构成了传统造纸技术生态的有机整体。所以,强调手工造纸技艺各个要素的关联性就有了双重的含义。除了对掌握有核心技艺的人实施保护政策,还应该对技艺产生的文化空间进行整体维护,尤其对承载技艺的物质载体(工具)应该有更加系统而深入的研究。日本非常重视其价值的多元性,按照文化遗产中不同类型和层次进行登录,注重从各个角度、各种层次进行有针对性的保护,工具是“需加以记录的无形文化财”[9]。涉及纸帘等工具的制造,虽然本身的重要性不足以作为无形文化财加以保护,但它们为造纸所必需,因此也要加以保护。我国目前只是将传统造纸技艺作为“手工技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登录和保护,这种比较单一的登录方式,使得保护目标不够明确。各地都强调是“造纸术的活化石”,使得对本地区的传统造纸技术价值认识模糊,在很大程度上对传统造纸术和手工纸产品的有针对性的保护起到负面作用。[10]

8.夹江纸乡独特建筑:下层沤料、抄纸,上层晾纸、居住。201012月谢亚平摄 9.在修房时已将房屋的结构和晾纸壁结合,成为独特的造纸兼居住两位一体的特殊房舍。201012月谢亚平摄 10.充分利用房屋拐角处、屋檐、外立面的空间,搭建木结构的晾纸架子作为晾纸墙。20122月谢亚平摄(图1-7均为20122月谢亚平、陈慧明测绘)

大部分的文化传统都注重集体性的表达,存在地域性、集体性的特征,其间包括了对造纸工具的保护、原料、从业者、市场等复杂共同体的维护。在农耕文化特征下产生的手工技艺,其生存形态是在时空间中交织的复杂之物。手工技术系统和文化系统是共生关系,其内在的时空结构层层包裹,相互界定。手工技艺的保护和发展应该具有文化空间的整体视野,维护自然、社会、人文各个要素在整体中发挥的不同作用,从而维持技艺的平衡和寻求新的发展。

夹江手工造纸区马村和中兴仍然大量存在着造纸家庭作坊,针对这种聚落性的形态,应该实现对文化生产空间的整体性维护。在关于文化空间概念的阐述中,文化空间被形容为一个类似布迪厄“场域”概念的形态。作为存在的基础,文化空间首先应是一个实体,是客观的、物理学状态的一种存在,它可以容纳人在其中存在。在这个意义上说,文化空间具有深刻的“人类学”的烙印。从这个层面上说,文化空间不仅具有空间的意义,同时也是个关于时间的概念。必须以一种变迁的角度来理解文化空间,利用文化空间中存在的力量和竞争来推动技艺发展。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项目(项目编号:11CH113

注释:

[1]该表部分参照周杰华:《蜀纸之乡——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介绍》(未正式出版),夹江县文体广电旅游局印本,2005,第191页。
[2]被纸片,在揭纸打吊前,用力刮已压干的湿纸堆,以便打吊时能顺利揭纸的工具。
[3]《钦定四库全书·子部》,农家类,钦定授时通考,卷40
[4]轻工业部造纸工业管理局:《手工造纸技术革新与技术革命经验》,轻工业出版社,北京,1959,第73页。
[5]潘吉星:《中国造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第221页。
[6][5]
[7]夹江竹帘制作技艺参考曹长鑫:“纸帘传人杨先海一家”一文,原载政协夹江县委员会文史资料组编:《夹江文史资料·纸业专辑》,第8辑,第148页。
[8]象声词,戛断。
[9]第一种,“重要无形文化财”,是指本身具有代表性的造纸技艺;第二种,“选定保存技术”,指如果生产的纸张对于其他传统技艺、文物保护有重要的使用价值的技术类型;第三种,“重要有形民俗文化财”,是指造纸及纸张本身在当地文化、习俗中占有重要地位的类型;第四种,“需加以记录的无形文化财”,涉及纸帘等工具的制造。
[10]该部分内容参照陈刚:“传统造纸技术的多元价值及其保护”,《中国文物报》,2011.3.18,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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