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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君的“手艺世家”

  • Update:2010-06-04
  • 连 冕
  • 来源: 美术报·设计周刊2010年5月29日
        南京人X君是我在钱江边结识的年轻学友,高个儿、清隽、爱篮球,除了“被选择”地就读设计理论专业外,其余的状况——中学、大学、居住的省会和老家的亲属,从表面看还都是目下“80后”、“90后”人生之旅的寻常套路,单薄且城市味儿极浓。不过,当提及家庭,提及含辛茹苦的父辈们,我倒还挺替他“捏一把汗”的。
 
  他的祖籍在皖东,离江苏颇近,想想真有些“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的劲儿:父母年少时便谋生于金陵,靠着裁缝的好手艺,逐渐支撑起一个店面,如今他的姐姐在“南航”读书,家里也基本有能力,并尽全力满足姐弟俩求学中的种种需求。显然,这正是当前社会一种典型的“伦理”,即在现代制度下,依靠对工作的虔诚以及切实的财富守持,逐步获得家庭和个体的社会地位与人生价值。
 
  而我紧张的原因其实更在于“手艺”。我能体会到一位技术高超的裁缝在“乡里乡亲”中所得到的尊重。如果进入古代语境,那么这类水平卓著的“匠人”甚至是统治集团争夺的对象。换言之,手艺可以“保身”。并且,依靠那般能力,有组织社群中的一份子,能够稳靠地完成原始积累和不同家庭间的婚育关系,并逐步“濡化”(enculturation)由此形成的“核心家庭”中的子女,构筑起一种基本独立、相对自为的社会进化单元。不过,若从这个层面,我们反思以下两个问题,又会别有一番滋味。首先,我们当前面对的社会发展是否仍延续了一种“威权传统”?其次,工业社会机器大生产,以及“后工业”的科技化运作所带来的影响,难道不是对于“威权传统”的再次肯定和强调?
 
  第一个问题,可以置换一下语汇,即当前社群所要实现的奋斗目标,难道是在于放弃手工劳动所带来的最本质、最健康的人的自主生存能力,而仰赖高级别的“智慧”,使人群在“分层”的情态下,重走“学而优则仕”的“谋权”之路?
 
  显然,从理论上,我们的答案是否定的。但,事实上,手工业者的处境在这几十年的变革中,却急剧下降。人们羞于自己的子弟从事手工劳作。而从“手艺人”群体的角度看,同样面对两种路径选择。即他们再次成为社会中不被普遍重视却又十分紧要的生产者,这意味着企图立刻致富的一部分民众控制了物质制造者,即“手艺人”,并以之作为可“耗损”的“先头部队”。另外,“手艺人”也不得不开始否定自己,力图凭着积累下来的财富,打破框限,将后代送入“上层”或“上流”集团进行新的社会“濡化”,甚至是“涵化”(acculturation)。即令下一代放弃手艺,习得更“高级”的生存技能,以致彻底断绝手艺的滋养和联系。而在我看来,手艺从“核心家庭”的剥离,实际就是重复了一种所谓的“威权传统”,只不过语境稍有变化罢了。
 
  旧时,如果不考虑隐性和显性的区分,那么手工劳动都是人们无法甩脱的基本社会支撑。到了工业化“摩登时代”,在“传统手工业者”被机器替代后,产生了一大批“现代手工业者”,他们丧失了与最根本的“养分来源”——土地的关系,同时在大分工的精密控制下,也只能面对被捆缚在专门化的机器旁终老的悲剧。及至后工业文明,“现代手工业者”因科技而被隔绝了与上层社会的精神联系,致使他们陷入一种无以自拔的窘境。那么,他们的联姻、生育并全力地“涵化”子弟,希望借此摆脱困顿的努力,反倒强烈地加剧了一种基于“威权传统”和“工业文明”交杂之下的恶性循环。
 
  如果将传统手工艺人定义为乡民社会的中坚,那么,现代的手工业者同样是科技社会的核心。不过,这时空迥异的两者间的过渡,原先还有“产业工人”,而现在却依靠一种“伪中产”的身份,即“城市白领”来实现。
 
  我的紧张恰在于,“伪中产者”并非贴近土地,能够直接产生确实的吃穿与日用。当社会多数的核心家庭最后成为培养“城市白领”的“手艺世家”,那么,到底还会有多少人愿意承担春耕夏作、秋收冬藏那般繁重,但又安详、与世无争且族群间善意协作的扎实劳动?
 
  而这,恐怕再也不是“蓝领”匮乏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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