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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天堂——访日本摄影家蜷川实花

  • Update:2014-03-17
  • 王 莹 新华社新华网
  • 来源: 《装饰》杂志2014年第2期
内容摘要
蜷川实花是目前日本最重要的摄影家之一、电影导演,1997年毕业于多摩美术大学美术印刷设计学系。她的作品色彩浓郁饱满、迷幻华丽,女性与花朵是其尤为钟爱的创作题材。本刊特别邀请新华社新华网的记者、编辑王莹,在东京都世田谷区下北泽的蜷川实花工作室,进行了这次采访。王莹充满感情的采访札记,细致入微的场景描述,既从一个侧面向读者呈现出摄影师的工作环境与个人性格,也让这篇采访更加生动和具有画面感。

第一次看到蜷川实花的作品,是几年前在一个朋友的书房里。至今都清晰记得那天翻开蜷川实花摄影集时的惊讶:漫天弥散的艳丽色彩和大胆夸张的构图,将自己全然带入一个无边无际的梦幻王国。浓烈的红、蓝、黄,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中真实存在的色彩,像是化也化不开的油画颜料,郁郁突突地涌动眼前,绚烂至极。跳跃在相纸上的花朵、女性、金鱼、樱花,像是妖娆的精灵,肆无忌惮地向内心深处叩动。女性一切关于甜蜜、可爱、浪漫、热烈、激情的幻想都被那诡谲与瑰丽开启。之后,朋友告诉我这个摄影师叫蜷川实花,在日本极具人气和声望,心中更是对她产生了一种近乎宿命的认定。或许,蜷川实花生来就与花儿有缘;或者,她就是为那只存在于天堂的色彩而生。向来喜爱素净的自己,第一次被色彩的力量征服。

1. Floating Yesterday,蜷川实花摄


2. Acid Bloom,蜷川实花摄


3. Liquid Dreams,蜷川实花摄


4. Princess,蜷川实花摄

因为在此之前,源于对日本文化的几分情怀和朋友的时常闲谈,对日本摄影家有一些了解,像早年被推介到国内的几位日本著名摄影师森山大道、荒木经惟、杉本博司等。他们镜头下的黑白世界,或静穆、或荒诞、或深刻,都拥有无懈可击的经典魅力。在这些作品的影响下,自己对黑白摄影有了一种先天的偏爱,在单纯到极致的黑与白里,一切事物都褪去了表面的浮华和遮掩,它们将最本质也最残酷的真实映现出来,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在这最简单的色彩里凝固起来,场景、动作、面容均拥有了一种定格后不可捉摸的神秘,带给人或痛苦或快乐的情感,自己就时常流连在这些黑白世界里,“变态”地体味着相片里流淌出来的一种隐约可触碰的、淡淡的哀愁。但那日随意的一瞥,看到蜷川实花的鲜艳世界,还是不能抑制惊喜。原来,在绚烂的彩色王国,也有如黑白甚或超越黑白摄影的触动。
从那以后,自己便有意无意会去关注蜷川实花。国内关于她的信息更多来自于她为时尚杂志与影视明星拍摄的海报和个人写真,被艳丽花团簇拥的年轻女子,拥有令人神魂颠倒的容貌,她们徜徉在花海里,用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完美传递着女性原本的魅力,也传递着蜷川实花对于女性的理解。最开始,总是被那丰富饱满的色彩带来的视觉冲击感染,一味地沉醉其中,像是看到了一个梦想中的天地,在那里,一切都明亮、透澈、炽烈,令人心生向往。但看的多了,不知为何,竟细细微微地读出几分悲伤来。不论是拍摄的金鱼、花朵,还是年轻女性、日常生活的场景,在那华丽的背后,却意外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淡淡的愁绪。
或许是花朵开放得过于炽烈,让人会联想到它衰败后的残酷;或许是女子美丽但却冷漠的神情,让人感受到她们浓艳背后的、如烟花般寂寞的内心;或许是原本生机盎然的日常生活,却在定格于画面后,带上了一种时间无情逝去的无奈与失落。就这样,热情与炽烈常常撕扯出悲伤与哀愁,它们纠缠在一起,同时存在于画面和内心。时常冷不丁地想起当时看过的一幅作品,至今不知道它叫什么,只记得那一袭樱花瓣纠缠着雨水,飘落在台阶上。初看,会被那白色的花瓣和点滴的雨水吸引,心中生出几分浪漫;但再看,随风飘零的樱花雨却像极了即将消逝的世界,给人带来“美好还在,但却无常”的宿命感。于是,经常会去想,蜷川实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镜头下的世界会是她的内心独白吗?
机缘巧合,去年在东京休假期间,经朋友引荐,有幸去蜷川实花的工作室采访她。按照事先约定,大约傍晚6 点,我们到了东京世田谷区下北泽,蜷川实花的代理画廊小山登美夫画廊的工作人员,也是一直跟我们联系采访事宜的大森智子女士如约在出站口等我们。酷暑让傍晚时分的东京依旧燥热,在大森女士的陪同下,我们一路走到了蜷川实花的工作室,当时天色已晚,路上我们得知蜷川实花第二天要去台湾拍摄,此刻正在工作室打点行装,很忙也很紧张。
在助手的招呼下,我们进入工作室,瞬间就被别样的风格震撼。原本想象中或许整齐有序的工作室完全被火红的四壁、各类随处摆放的小饰物、摄影道具、私人用品、巨大的书架、满满的书籍画册影集所塞满。大森女士告诉我们,蜷川正在楼下忙,让我们稍等片刻。只记得当时自己被眼前大红色的墙壁所震慑,因为在此之前,还未见过谁的房间,拥有如此浓郁的、大胆的、纯粹的红。在等待的过程里,与朋友翻了翻摆放在书架上的各类画册影集,其中有很多为人们所熟知的日本艺术家,像横尾忠则、森山大道等。大约半小时后,我们与蜷川实花见面了,或许是连日的劳累,她看上去有些疲惫,当时助手正在认真地为她修理指甲。蜷川实花非常抱歉地向我们解释自己因为明日要去台湾,但还未准备好一切,正手忙脚乱地打点,让我们久等了,言辞友好、随和。蜷川实花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坐在我们对面,真诚微笑着。于是,采访变得轻松、惬意起来。
由于被她工作室火红的墙壁震撼,我便临时将第一个问题换成了对她最喜爱颜色的询问。不出意外,蜷川实花很笃定地告诉我们,她最喜欢红色。这让人联想起她作品里不可或缺的、浓烈的红,或许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才会让红色蔓延在她的生活里,包括作品中。随后我就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向她提问,包括她当时如何从黑白摄影转向彩色摄影,又如何看待她作品中的绚烂王国,怎么解释她作品里淡淡的悲伤,等等。蜷川实花很友好地一一作答,围坐在边上的助手、翻译也都尽可能地帮助答疑解惑。其中一位年轻的男生助理令人印象深刻,得知他是香港人后,倍觉亲切,他的日语讲得很棒,在整个采访过程中,他尽力帮助我们更好实现与蜷川实花的交流。回想起来,那天的氛围很棒,大家没有因为语言的阻隔变得陌生,一切自然、贴心。考虑到蜷川第二天还要去台湾工作,我们将采访控制在了一个小时左右,道别时,蜷川送给我们几本她设计的台历,很有她的风格,也很珍贵。
与大森女士一起走出工作室,暮色已经浓重,沉浸在采访的兴奋里,至今也想不起当时与大森女士道别时,我究竟有没有说感谢或者再见。只记得朋友说,蜷川实花的摄影作品就像是现代版的浮世绘一样精彩,我觉得这个评价很有趣,也很准确。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版画,是那个时代繁华浮生的记忆,蜷川实花镜头里妖娆、艳丽、浓烈的彩色图景,或许,正是她对这个时代的理解。那些看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失真”的色彩,或许正是她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感受。走在下北泽的街巷里,内心涌动,难道自己不经意的,邂逅了天堂?

蜷川实花访谈录
地点:日本东京都世田谷区下北泽蜷川实花工作室
问:刚才看到您的工作室墙壁都是大红色的,很有个性,请问红色是您最喜欢的颜色吗?
蜷川:是的。我最喜欢的颜色确实是红色,虽然工作室换了好几个地方,但主要的房间都还是红色的。
问:看您的工作室,感觉里面有很多小玩具、小装饰,很有小女生的心思。但作品呈现给人的却是一种比较消极的氛围。为什么存在这种反差?
蜷川:我的作品表现并不是单向的,应该是双向的甚或多向的。既有小女生的可爱的一面,也有死亡的、颓废的气氛。正是这两种方向的同时表现,才是日本文化的特点。
问:我们知道,黑白摄影先天地具备震慑人心的力量。您选择的是一种彩色的表现方式,那您是怎么通过您的摄影带给人一种同样的心灵的震撼,而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与愉悦?
蜷川:对我来讲,没有感觉黑白摄影更具冲击力,或者认为彩色更容易。我认为我们眼中的世界都是彩色的,那选择用彩色去拍摄是一种很自然的方式。
问:当初您为什么要由黑白转向彩色?
蜷川:我刚开始拍的是黑白摄影,那个时候是在学生时代,大概17、18 岁,觉得黑白摄影有艺术的感觉,更像作品。那时还没有对艺术有深刻的认识,也没有确立自己的风格,在周边环境的影响下,觉得黑白摄影更有大师的范儿。从大学时代开始,大概21 岁左右,开始拍彩色。刚开始拍黑白的时候,觉得黑白相片更有文化味。但也一直在拍摄过程里感到黑白相片有一种不足够的感觉,所以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开始尝试拍彩色。渐渐地觉得彩色的照片中有另外一个自己,能浮现自己的另一面,所以就开始一直拍彩色。
问:我们知道日本有很多摄影大师,被推介到中国的也有很多,比如森山大道、荒木经惟。我翻看画册发现,他们拍摄的作品中有一大类题材是街景或是民众的日常生活。我看您也有拍这一题材,那在同一题材的拍摄上,您是如何避免与已经成名的前辈雷同,如何拍出自己的风格,同一题材,您的视角在哪里?
蜷川:我在拍摄时不太会去理会别人的情况,也不会认为别人已经拍摄过的题材我就不可以涉足。我比较随性而为,拍摄时不太去在意技术上的东西,像灯光什么的,我在拍摄时不会一直去想,我是怎么样一个人,我要表现什么样的感情,我就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这些在照片上表现出来。像森山大道、荒木经惟,我们是三个不同的人,拥有不一样的感情,所以就很自然拍出三种不同的风格。我个人也觉得,我们三人也没有刻意去避免彼此重复或冲突的风格。
问:如果说您的作品都是很纯粹的自我情感的写照,而没有很多杂念在里面。感觉您的作品都有一种悲伤、消极的氛围,那您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吗?
蜷川:作为一个普通人,其实我也有很不开心的时候。那些看起来很开心的作品,颜色都很艳丽,但有时候看,会发现从这些艳丽的色彩背后会有一种悲观的情绪渗透出来。但我不是悲观主义者。
问:现在中国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您,也有很多人喜欢您的作品。那有没有计划近期来中国?
蜷川:目前还没有去大陆,最近的主要功课是在台湾。明天就要去台湾忙。其实我很想去大陆,前段时间在巴黎时装秀上,看到了中国演员周迅。其实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一个演员,但就会觉得很喜欢她,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很棒的演员,想跟她合作。
问:有没有想过把您的作品推介到大陆来?目前我们看到的更多是您给很多明星或时尚杂志拍的海报、封面等商业活动,什么时候考虑将自己纯粹的艺术作品带给中国?或是已经出版的作品集有计划在大陆发行吗?
蜷川:目前还没有很确定的计划。我有很多写真集、写真展等,但还未确定去大陆。但是我本身很希望能尽早在大陆办写真展。
问:看您的作品,也看到很多人的评价,人们普遍认为您的作品胜在色彩。但我个人觉得您的作品带给我最大的冲击不是色彩,而是构图。您的作品给我最直观的感受是,不论拍人物或是小金鱼或是很多花朵,都是整个事物铺满画面,完全散发、蔓延在画面上,满满当当的,没有空白。这是您的特点还是仅仅是一种巧合?
蜷川:我个人觉得我的作品当然在颜色上很有特色,但我在看自己的作品时也会发现构图也很有特色,但我不是刻意去在构图上做功课,我读的是美术大学的平面设计专业,所以在上学期间已经学到了什么构图是最好的。于是在拍摄过程中,也就很自然地将这些知识融会进去了,也没有很特意去做这方面。我自己的特点就是这样的,家里的布置也是如此。我也是之后看自己的照片才发现构图很有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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